第五十八章 备战饥荒

自打张铁牛被撸下来，周建国也栽在了贪腐与包庇黑恶的泥潭里。

大队长这位置便空了出来。

如今马家岭群龙无首，地里的秋粮管护、救济粮的补发、集体牲口的照料，桩桩件件都需要人牵头做主。

全村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一个人身上。

林辰。

天刚蒙蒙亮，老支书就带着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社员，拎着布包，踩着露水找上了林辰。

老支书推门进来，脸上堆着恳切的笑意，身后跟着的几位老人，也个个面带期待。

“林辰同志，忙着呐？”

老支书率先开口，走到林辰身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敬重。

“今天我们几个老家伙，是带着全村老小的心意来的。”

林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给几位老人搬来木凳，倒上粗瓷碗的凉白开。

“老支书，各位大爷，有话尽管说。”

老支书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昨天你替马家岭除了两害，揪出了周建国和张铁牛这两个蛀虫，给全村人讨回了公道，咱们马家岭上下，没人不记你的好。”

“如今队长的位子空了，群龙无首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几个老骨头合计了一整夜，全村上下，唯有你，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一旁的李大爷跟着点头，满脸恳切。

“是啊林辰，你脑子活，懂种地，为人正直不贪不占，敢跟歪风邪气硬碰硬，由你当这个队长，我们一百个放心！”

另一位王大爷连忙补充，话语里满是诚意，还抛出了实打实的优待条件。

“林辰啊，你放心，只要你肯接下这个担子，咱们大队肯定给你最高的优待。”

“工分按大队正职最高标准算，每月额外给你留足细粮份额，往后公社下发的救济名额、布票、煤油票，优先紧着你，到时候给你盖一个独立的知青小院，再给你划一块最肥沃的自留地，保准让你无后顾之忧！”

这些条件，在物资匮乏、公分至上的年代，已经是马家岭能拿出的最高礼遇。

细粮、布票、肥沃自留地，是无数社员争破头都求不来的东西，几位老人笃定，这样的诚意，足以打动林辰。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十几名马家岭的青壮年扛着锄头、握着镰刀，簇拥着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村里最有号召力的年轻社员赵大强。

这群青壮年，平日里干着重活。

常年被周建国克扣工分、被张铁牛肆意欺压。

昨日亲眼见证林辰告倒两大恶人。

他们已把林辰当成了主心骨，希望林辰能够改革马家岭。

不想再被老支书等保守派的人在掌管马家岭。

听说老支书过来拉拢林辰，生怕慢了一步，急匆匆就赶了过来。

赵大强大步跨进院子，瓮声瓮气地喊道：“林辰！我们十几个青壮年兄弟，连夜写了联名请愿书，全村大半的年轻人都签了字！”

“我们都认你当队长，你牵头主事，我们这帮人都听你指挥，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地里的活、村里的事，我们全给你扛下来，谁敢不服，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一边是德高望重，手握话语权的老支书，一边是身强力壮的年轻青人。

两拨人都想拉拢林辰，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一方，无形之中，较上了劲。

老支书的脸色微沉，看向赵大强一行人等。

“赵大强，你们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赵大强梗着脖子反驳。

“老支书，话不能这么说！如今村里种地、修水渠搞生产，全靠我们年轻人出力，林辰当了队长，得靠我们干活落实，你们光给些空头优待，能顶得上实打实的干活出力？”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李大爷当即皱起眉头，“我们这些老人，在村里扎根几十年了，说话有分量，能帮林辰稳住村里的人心，镇住那些歪心思的人，你们年轻人懂什么人情世故？”

“人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年轻社员不服气地喊道，“张铁牛就是靠着你们这些老人的情面，才在队长位置上贪了这么多年！”

两拨人。

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和睦的氛围，瞬间弥漫起浓浓的火药味。

林辰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争吵。

很快，两派的对立就蔓延到了整个马家岭。

有人觉得林辰理所应当上位：林辰立了这么大的功，又有本事，当队长是众望所归，没人比他更合适。

有人却担忧：林辰终究是个外来知青，年纪轻轻，没在村里扎根，压不住这些老油条，也管不住年轻人，往后怕是镇不住场子。

还有些心思活络的人，私下揣测：林辰昨日扳倒周建国和张铁牛，怕是早就盯着队长的位置了，如今两边都拉拢他，他正好坐收渔利。

不少人都在等着看林辰的选择，看他到底会偏向哪一派，会不会借着功劳，心安理得地坐上队长的宝座。

可所有人都低估了林辰的格局。

午后，大队部的石台上，林辰主动召集了全村社员。

老支书派系和青壮年派系，以及所有观望的社员，全都挤在院子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辰身上，等着他做出选择。

等人群安静下来，林辰缓缓开口。

“老支书，各位大爷大娘，马家岭的父老乡亲们，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与抬爱。”

“昨日扳倒周建国与张铁牛，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看不惯有人欺压乡亲、侵占集体利益，只求马家岭能有一份公道。”

话音落下，人群微微骚动，不少人面露诧异。

林辰继续说道：“我是一名下放知青，户籍不在马家岭，按照公社的规定，本就没有参选队长的资格。”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队长的位置，我不能接，也不会接。”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老支书猛地站起身，急声劝道：“林辰，你可别犯糊涂！这不是资格不资格的事。”

“全村人都认你，公社那边也不会为难你，这是民心所向啊！”

赵大强也急了，“林辰，你别推辞！我们都信你，除了你，没人能管好马家岭！”

不少社员也纷纷附和，劝林辰改变主意。

林辰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台下对立的两拨人。

“我知道，各位长辈，是想以稳妥为本，守住马家岭的根基。”

“年轻的兄弟们，是想以实干为先，带动马家岭的发展。”

“大家的初衷，都是为了马家岭好，为了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这份心意，没有对错之分。”

“可如今，大家因为拉拢我，互相起了争执，甚至让全村人陷入对立，这就本末倒置了。”

“这就是派系斗争，只会消耗集体的力气，耽误地里的农活，损害全体社员的利益，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林辰声音愈发郑重。

“马家岭要发展，靠的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派系，而是全村人拧成一股绳。”

“我们应该摒弃隔阂，放下成见，公平地推选一位踏实肯干、不搞派系、不谋私利，能真心实意为社员办事的人来当队长。”

“不管是老人认可的稳重长辈，还是年轻人信服的实干骨干，只要品行端正、一心为公，就是合适的人选。”

“往后，不管谁当队长，我都会尽我所能，把高产种植的法子教给大家，帮着打理庄稼，解决种地的难题，助力马家岭的粮食丰收。”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官半职，只是希望这片土地风清气正，乡亲们都能吃饱穿暖，不再受欺压，不再被克扣。”

一番话，坦荡无私，格局开阔，没有半分私心，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人的心窝。

喧闹的大队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派的老人们面露羞愧。

他们方才只顾着拉拢林辰、维护自身派系，反倒忘了集体利益。

青壮年们也纷纷低下了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争执太过冲动，辜负了林辰的一片苦心。

老支书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石台，拍了拍林辰的肩膀，满脸敬佩。

“二辰啊，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格局小了，光顾着拉拢你，反倒忘了初心。”

“你说得对，派系争斗不可取，集体利益才是第一位。”

赵大强也高声说道：“林辰同志，我们听你的！以后绝不搞派系对立，全力配合新队长，好好干活，好好种地！”

台下的社员们纷纷点头，原本紧绷的对立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林辰发自内心的敬重。

两派迅速达成共识，不再互相较劲，而是齐心协力，开始共同筛选合适的队长人选，最终敲定了村里一位为人忠厚、踏实肯干，不掺和任何派系纷争的老社员。

新队长选定，社员们纷纷散去。

林辰坐在石头台阶上，他有些发呆。

就在方才，公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带来了公社的消息。

公社领导十分看重林辰的农技能力，尤其是他培育的高产良种、改良土壤的法子，在周边几个大队都引起了轰动。

公社经过商议，计划抽调林辰前往公社农技站任职，专门负责全公社的农作物改良、高产技术推广。

这对于一个下放知青而言，无疑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光明前途。

旁人若是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奔赴新的岗位。

可林辰知道，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七十年代末，那场席卷全国的自然灾害中，被活活饿死的。

他还记得，饥荒最严重的时候，树皮被扒光、草根被挖尽，饿殍遍野，人间宛若炼狱。

他蜷缩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腹中空空如也，连一口野菜都寻不到，最后在饥寒交迫中闭上了眼睛。

弥留之际，他甚至能感受到，荒野的狼群，一步步靠近，啃噬着他早已失去生机的躯体。

那刺骨的饥饿，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被野兽啃咬的惊悚与痛苦，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如今，距离那场毁灭性的饥荒，越来越近了。

若是前往公社农技站，看似是大好前程，实则会远离农村一线，远离粮食种植的最前线。

饥荒来临之时，公社的资源优先供给干部，普通农技人员依旧难逃饥饿的命运。

而留在马家岭，可以猎食野狼为生，上山狩猎，下水捕鱼，最关键的是，只要他扎根在马家岭，以知青的身份，可以利用他的小世界，度过最贫瘠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