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不高兴的早晨

余沐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晚上了。窗帘拉得很严实，她知道那条门缝在哪，知道只要把眼睛贴上去，就能看到主卧室里那盏暗红色的灯，和灯下那些纠缠。

她趴在门板上，手指抓着睡裙的下摆，又把睡裙塞进嘴里咬住，怕自己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另一只手掉进像发了高烧一样的深渊里。

脸贴著木门，额头抵在上面，眼睛半闭着，睫找不到出口。嘴唇咬住睡裙的布料，把那些幻想堵回去，咽下去。

等呼吸慢慢平复，等脸上的红一点一点退下去。

余沐要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嘴唇微微张著，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放在眼前看，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伤心。把手在睡裙上慢慢擦干，站起来，扶著墙走回次卧，爬上床。

帐篷还支在地板上，已经空了好几天了。哥哥不再睡帐篷了，从那天晚上开始，睡在主卧室。余沐安躺在被子里，面朝帐篷的方向。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暗红色的光，还有哥哥的声音，又软又甜的、让她的耳朵发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余沐安躺在被子里，没有动。她听到主卧室的门开了。她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从次卧门口经过，往厨房的方向走。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指上还有昨晚的泪痕。

江栖站在厨房里，正在倒水。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江栖身上，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垂在额前，发尾微微卷著，挡住了一小片额头。锁骨带着淡淡光泽的白。脸颊上有浅浅的红润，不再像以前一样瘦美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说不清的慵懒和温柔。

哥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那里的皮肤干干净净的，已经什么都没有。

余沐安看着那张脸，觉得哥哥又更美了一些，美得让她动作都变轻了，生怕声音大了会把哥哥吓跑。

想起几天前的夜晚，想起门缝里那双眼睛，想起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样子——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了，是从别处借来的。

江栖端著水杯转过身，看见了余沐安，嘴角挂著淡淡的笑意。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是在那里。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暖暖的。

“沐安，醒了？饿不饿？我给你做早饭。”哥哥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很温柔的。

余沐安看着他。看着那副温柔的样子，那种干干净净的光。忽然觉得有些冷，心里冷，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头裂开。

哥哥在自己面前和在姐姐们面前不一样。在她面前他是哥哥，温柔、可靠、什么都可以依靠的哥哥。在姐姐们面前哥哥是另一个人，会发出那种声音、会用那种眼神看人、会让姐姐们说“乖”、

可在自己面前完全不一样、陌生、她不愿意承认那是同一个人的——人。

这两个江栖在余沐安心里碰撞著，撕扯著，让她觉得头疼，觉得恶心，觉得想吐又吐不出来。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假的。只知道不高兴。

余沐安那种不高兴压下去，用笑脸盖住，用乖巧压住。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任何妹妹在对哥哥撒娇时会露出的笑容。“哥哥，我想吃煎蛋。”

江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柔的，暖的，像春天的风。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著锅底，锅热了，倒了油，油热了，鸡蛋磕在锅沿上，蛋壳裂开，蛋液滑进锅里，兹拉一声。

余沐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t恤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的腰很细，从肋骨到髋骨是一条流畅的弧线，睡裤的腰带系得很低。她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

秦昭月从主卧室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散著，光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江栖煎蛋的背影，嘴角留着一抹坏笑。伸出手，手指落在他后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去，走向卫生间。

赵晗嫣从主卧室出来，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经过余沐安身边的时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沐安，昨晚睡得好吗？”

余沐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嗯，睡得很好。”

赵晗嫣点了点头，走进厨房，从江栖手里接过锅铲，把他轻轻推到一边。“我来吧，你去坐着。你今天脸色不错，比前几天好多了。”

江栖站在旁边，看着赵晗嫣翻煎蛋的动作。哥哥的嘴角还挂著那个浅浅的笑。余沐安盯着他的侧脸，那个笑和她刚才在厨房门口看到的那个不一样，没有那种天真的、温柔的光，而是她看不懂的笑。

秦昭月从卫生间出来，走到餐桌边坐下，偏过头看了余沐安一眼。“沐安还站着干嘛？过来坐，一会儿蛋就好了。”

余沐安走过去，在秦昭月旁边坐下。秦昭月伸出手，手指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像一个姐姐在关心妹妹。余沐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江栖端著煎蛋走过来，放在桌上，在余沐安对面坐下。余沐安看着他拿筷子夹煎蛋的样子，手指很长。

她把目光移开，夹起面前的煎蛋咬了一口

秦昭月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果酱沾在嘴角，用舌尖舔了一下，干净了。

江栖站起来，给余沐安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她手边。“多喝牛奶，最近在长身体呢。”余沐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哥哥。江栖正在吃煎蛋，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哥哥好像在发光，让人想靠近的、像会把人吸进去的光。

余沐安觉得她以后，也会有那双眼睛的，只映出她一个人样子的眼睛。她低下头，继续喝牛奶，把那个念头压在杯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