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外出游玩

假日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余沐安比江栖醒得早，只不过没有出声，侧躺着，看着帐篷里那个轮廓。

哥哥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身体缩成一团。余沐安想起前几晚上的事——她其实醒了。秦昭月敲门的时候就醒了，但没有动，假装还在睡。她听见哥哥从帐篷里爬出来，听见他们去了客厅，听见电视很小的声音，听见后来秦昭月说“这段时间为了你妹妹的事忙前忙后好累哦”。

余沐安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她咬住枕套的一角。她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就是胸口那里闷闷的。

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栖拉开拉链爬出来，头发翘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见余沐安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愣了一下。“醒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那再睡一会儿，我去做早饭。”江栖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余沐安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厨房方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江栖在厨房里煎鸡蛋，锅铲翻动，油花溅出来，兹拉兹拉的响。赵晗嫣从主卧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睡意。“我来吧，你去歇著。”

“不用，晗嫣姐再睡会儿，今天周末，我来做早饭。”

赵晗嫣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顺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栖。他煎蛋的动作很熟练。目光从江栖身上移开，落在那只放在橱柜角落的瓷杯上。杯口朝下扣著，已经干了。她想起昨晚秦昭月又拿着这只杯子从卧室出去，回来的时候杯子里已经空了。赵晗嫣的胸口又开始发胀了，转过身，走回主卧。

秦昭月还在睡，侧躺着，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吊带裙下大片白皙的皮肤。赵晗嫣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秦昭月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笑容。

早饭是江栖做的，煎蛋、白粥、一碟小菜。余沐安坐在餐桌前，端著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秦昭月过了很久才出来，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她在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嘴角弯了一下。“你做的？”

“嗯，不知道合不合昭月姐口味。”

秦昭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还行，就是淡了点。”

“下次多放点盐。”

秦昭月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秦昭月在想之前的事——他的耳朵很软，缩肩膀的样子很好吃，就是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不是也一样软。赵晗嫣在想那只空了的杯子。余沐安在想秦昭月之前说的那句话，“为了你妹妹的事”。哥哥是因为她才被秦昭月叫出去的。

而江栖在想今天带余沐安去哪里。

“沐安，”他放下粥碗，“今天带你出去逛逛，想去哪儿？”

余沐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随便，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去公园吧，”赵晗嫣在旁边说，“今天天气好，公园里桃花应该还没谢完。沐安来这么久，还没出去好好玩过。”

秦昭月看了赵晗嫣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也去。”赵晗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秦昭月平时周末很少出门。秦昭月回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只有赵晗嫣才能读懂的东西。

江栖没有拒绝。“好，那就一起去。”

公园不远。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花的味道。余沐安走在江栖旁边，穿着赵晗嫣给她买的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她很少穿裙子，所以走路的时候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秦昭月走在前面，赵晗嫣挽着她的胳膊，从后面看，她们的步调几乎一致，像是连在一起的影子。

桃花确实还没谢完，但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风吹过来，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地上。余沐安站在一棵樱花树下，仰著头看花瓣飘落，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江栖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长大了一点。不是说身高，是那种感觉——刚来的时候缩著肩膀低着头。现在她的心结打开了，眼睛里有了光。他拿出手机，给余沐安拍了一张照片。余沐安听见快门声，转过头，脸微微红了。“哥哥，不要拍。”

“拍一张留念。”

“那你再拍一张，我刚才没准备好。”她重新站好，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江栖又拍了一张。她跑过来要看，脑袋凑到肩膀旁边，头发蹭著下巴，痒痒的。

“这张不好看，眼睛眯了。这张可以，就是头发被风吹歪了。”

“挺好的。”

“那你发给我，我要存著。”

“好。”

赵晗嫣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两个人挤在一起看手机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秦昭月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刚买的饮料，目光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像不像真正的兄妹？”

“像。”

“像就对了。”秦昭月喝了一口饮料，嘴角弯了一下。

赵晗嫣看着她。“你今天为什么来？”

秦昭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樱花树下那两个人。江栖蹲下来，帮余沐安系鞋带。秦昭月看着余沐安的表情，眯了眯眼睛。

余沐安偷看了江栖很久。

江栖系好鞋带站起来。“好了，下次鞋带松了跟我说，别拖着走，摔了怎么办。

“嗯。”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走吧，去那边看看，好像有划船的。”

余沐安跟在他身后，这一次比平时更近了一些。她的手指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风吹过来，花瓣飘落在他们中间。

赵晗嫣看到了余沐安想要抓住江栖衣角的小了动作。

“昭月，”她的声音很低，“那个小姑娘——”

“嗯。”秦昭月的目光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看到了。”

“她才十四岁。”

“嗯。”

赵晗嫣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秦昭月在想什么，大概和自己想的一样——那个小姑娘对哥哥的感情，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从依赖，从感激，从“只有哥哥可以依靠”，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另一种东西。也许她自己还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了但不敢承认，也许她正在拼命地告诉自己“那是哥哥，只是哥哥”。

赵晗嫣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指甲掐出的红印。“你不打算做什么？”

秦昭月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做什么？”

“她对江栖有感情，江栖就会更放不下她。放不下她，就会更依赖这个这里，就更不会走。这不是坏事。”

赵晗嫣看着她。秦昭月的表情很平静，但赵晗嫣看得很清楚——她在算计。用余沐安对江栖的感情，把江栖拴得更紧。这不算计江栖，是在利用一个十四岁小女孩心里刚刚冒出来的、她自己都还不明白的那点东西。

赵晗嫣闭上了眼睛，没有说任何话。

湖边有一个租船的小码头，脚踏船。江栖付了钱，带着余沐安上了一艘黄色的鸭子船。秦昭月和赵晗嫣没有上去，说在岸上等他们。余沐安坐在船头，江栖在后面踩踏板。船很慢，在湖面上晃晃悠悠地漂著。

余沐安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去。她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划出的一道道波纹，忽然开口。

“哥哥。”

“嗯？”

“你以后会不会结婚？”

江栖踩踏板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余沐安低着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波纹搅碎了，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先把书读完，把你养大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余沐安的手指在水里抓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挤出去，什么也没抓住。“等我长大了，”

“我养哥哥。”

江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好，等你长大。”

上了岸，秦昭月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买了点零食，回去吃。”她把塑料袋递给江栖，里面装着薯片、果冻、几盒酸奶。余沐安看了一眼，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她抬起头看着秦昭月，秦昭月冲余沐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昭月姐。”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秦昭月嘴里说出来，和从赵晗嫣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而余沐安分辨不出这些，只是觉得今天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回去的路上，余沐安走在江栖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秦昭月和赵晗嫣走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

“她今天很开心。”赵晗嫣说。

“嗯。”

“你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了吗？”

秦昭月没有回答。她当然注意到了。从公园开始，余沐安看江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是另一种——更黏，更舍不得移开。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赵晗嫣的声音低下去。“她才十四岁。”

“我知道。”

“你不觉得这样不对吗？”

秦昭月停下脚步，看着赵晗嫣。阳光落在她脸上。

“嫣，你觉得我们能拦得住吗？”秦昭月的声音很小，“小姑娘心里的东西，不是我们说不让她长，她就不长的。我们能做的，要么是把它掐掉，要么是让它长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赵晗嫣沉默了。

“我可不会掐掉它，”秦昭月继续往前走，“我只会把它变成对我们有用。”

赵晗嫣站在原地，看着秦昭月的背影，直到秦昭月停下来回过头看她。“走啊，愣著干嘛？”

赵晗嫣才迈开步子，跟上去。

晚饭是赵晗嫣做的。余沐安吃了一碗半饭，比平时多。江栖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会偷偷看秦昭月，看了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秦昭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低着头说了声“谢谢昭月姐”，耳朵尖红红的。

饭后他洗碗，赵晗嫣在旁边收拾灶台。秦昭月坐在客厅沙发上，余沐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电视。余沐安坐得很规矩。而秦昭月靠在沙发上，一条腿翘起来。她偏过头看了余沐安一眼，伸出手，把余沐安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沐安，”秦昭月的声音很轻，“今天开心吗？”

“开心。”

“以后每个周末都让哥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余沐安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秦昭月的手指从她耳边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姐姐对妹妹做的。但赵晗嫣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江栖从厨房出来，看见余沐安坐在秦昭月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余沐安偶尔会笑一下，笑的时候会偏过头看秦昭月的表情，像是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打扰到她。秦昭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嘴角弯著，那个弧度刚好让余沐安觉得她也在笑。

“沐安，”江栖叫了一声，“去洗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余沐安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秦昭月一眼。“昭月姐晚安，晗嫣姐晚安。”

“晚安。”

余沐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哥哥晚安。”

“晚安。”

她走进浴室，门关上了。江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秦昭月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你妹妹今天很开心。”

“嗯。”

“她很喜欢你。”

“昭月姐，”

“今天谢谢你们，陪我们出去。”

“谢什么，我也想出去走走，天天待在家里闷死了。”秦昭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妹妹很乖，我很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你。”

秦昭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她转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明天晗嫣说要包饺子，你问问沐安喜欢吃什么馅的。”

“好。”

主卧的门关上了。江栖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电视还在放，他把声音调小了一些。茶几上放著秦昭月今天买的零食。还有一个余沐安折的千纸鹤。

江栖拿起那只千纸鹤，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去。

浴室的门开了，余沐安穿着那件大了好几号的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她拿着毛巾擦头发，擦了几下，停下来。“哥哥，今天那个千纸鹤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叠的，好看吗？”

“好看。”

余沐安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走过来，在江栖旁边坐下，继续擦头发。两个人就那么挨着坐在一起，看着电视里的节目。

过了一会儿，余沐安的头慢慢靠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余沐安闭上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和自己的不一样。自己的跳得太快了，快到余沐安觉得江栖一定能听见。她把脸往他的肩膀里埋了埋，闻到江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底下压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温暖。

“哥哥，”

“嗯？”

“没什么。”她闭上了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那句话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了。

江栖没有追问。抬起手，落在余沐安头顶，轻轻摸了一下，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