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次级债券

朱利安坦诚道。

“当然，这个结构听起来美妙，实操中最大的挑战，在于对底层成千上万笔不良资产的精准估值、现金流预测和极其复杂的法律结构设计。任何一笔预测失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挑战，”德勤的布兰德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眼中露出专业性的锋芒，“但也是体现德勤价值的绝佳战场。我们不怕复杂，只怕没有挑战。”

“对，你们‘五大’嘛，别的不多，就是‘牛马’哦不，是专业人才多。”

朱利安笑着揶揄了一句，引来布兰德无奈的摇头。

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以高强度工作闻名，新员工被称为“廉价劳动力”早已是业内公开的秘密。

“如果你真的愿意自己吃掉风险最高的股权层，”

温伯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态度明显松动，“那么这个方案确实有相当大的操作空间和吸引力。高盛可以参与承销优先层的发行。前提是，德勤的模型和你们的分析，能经得起最苛刻的检验。”

“德崇来负责中间层的分销。”

“约翰老兄，年纪轻轻，别总是一副暮气沉沉、只玩安全牌的样子。”

朱利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怂恿。

“拿出当年高盛在华尔街兴风作浪、把铁路债券玩出花来的气势来！你会爱上这种工具的，它能让死的变活，让烂的发光。”

温伯格脸一黑，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咳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当年那也不是高盛一家的问题，摩根才是”

“对对对，都是大摩那帮孙子不干人事，带坏了风气。”

朱利安从善如流地附和，顺手擦掉了白板上的柱状图，仿佛刚才那惊人的构想只是热身。

“那么，接下来，我们聊聊第二和第三个项目。”

他轻描淡写地说。

“还还有？”

汇丰的菲利普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朱利安！我能动用的信贷额度真的有限了！

伦敦分行那边天天打电话跟我诉苦，说你在

但那动用的是我们的资本金和风险敞口啊！杠杆已经很高了！”

“才加了5倍杠杆就受不了了？菲利普，你的风险胃纳需要扩容了。”

朱利安摇摇头。

“不过放心，接下来这两个，是真正给你们送钱的项目。大蛋糕，高收益，风险可控。”

“嗯？”几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看好了。”

朱利安转身，在“spv”旁边再次写下名字——“star传媒控股公司”。

“这家公司已经注册成立，初始资本金5000万美元。它的唯一目标，就是全资收购20世纪福克斯公司。”。我的方案是：5000万美元由银团提供并购贷款，1亿美元发行高收益企业债券（或者短期商业票据）。

。加。这个收益率，在当下的市场，足够有吸引力了吧？”

？用什么做抵押？福克斯公司现在自身难保！”

菲利普下意识地问道。

“当然是用福克斯公司未来的收益和资产做抵押。”

朱利安仿佛早有准备，在“star传媒”下方，流畅地写下了另一个缩写：

cdo (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

“担保债务凭证。”

他解释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

“完成收购后，star传媒与福克斯的债务合并。

然后，我们将福克斯旗下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优质资产——比如世纪城的地产租金、阿斯彭滑雪场的经营收入、圆石滩高尔夫俱乐部的会费、电视节目制作部门的利润、音乐版权的授权费。

所有这些现金流，进行精细的测算和打包，封装成一个新的、多元化的资产池，以此为基础发行cdo债券。

用发行cdo募集的资金，来偿还收购时借的银行贷款和高收益债。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用收购对象的未来收益，支付收购它自身的对价。”

“说得好听，‘高收益债券’，不就是‘垃圾债’么”

菲利普小声嘟囔了一句。

“‘垃圾’？菲利普，现在市场利率高企，你的储户存款每天都在产生利息成本，而你的贷款投放却因为风险收缩而放缓。钱躺在金库里，难道让它发霉吗？”

朱利安没好气地反驳。

“这笔交易，有实物资产（地产、度假村）托底，？这是结构化的机会，不是垃圾。”

“债中债，贷中贷朱利安，你快把杠杆和证券化玩出花来了。”

温伯格揉了揉眉心，苦笑中带着惊叹。

“如果你们还是觉得这个cdo结构风险偏高，没关系，我还有终极的‘保险’方案。”

朱利安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后手，他在cdo旁边，从容地写下了第三个，也是最具冲击力的缩写：

cds (credit default swap)

“信用违约互换。”

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深水炸弹。

“你们承销的每一份star传媒或福克斯的债券，购买者都可以同时，向我的长城人寿保险公司，购买一份对应的cds合约。

。一旦债券发生违约，无论原因，由长城人寿全额赔付本金。”

他环视众人，微笑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投资者购买这些高收益债券，几乎可以做到风险对冲为零。

！无风险套利！而你们作为承销商，可以卖得更快，价格更好。

长城人寿则赚取了稳定的保费收入，只要我们对底层资产的风险判断准确，违约率可控，这就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现在，还有问题吗？”

套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温伯格、米尔肯、布兰德、菲利普四位在金融界见惯风浪的大佬。

此刻都怔怔地看着白板上那几行看似简单，却串联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金融创新链条的缩写：spv - abs (npl) - cdo - cds。

这不仅仅是一套解决具体问题的方案，这是一套完整的、颠覆性的金融工程哲学。

它将风险切割、打包、转移、对冲，玩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极致。

在1973年的这个冬天，这套组合拳所展现出的想象力与破坏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般的震撼。

“真他妈是个天才。”

米尔肯喃喃道，打破了沉默，他眼中闪烁著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光芒。

“那这个cds合约本身是不是也可以被打包、分层，再次证券化，变成新的金融产品出售？这简直是无限循环的套娃！”

“恭喜你，迈克尔学长。”

朱利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赞许与微妙警告的复杂笑容，他轻轻在cds旁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你发现了‘cdo平方’、‘cdo立方’的次级贷雏形。它将风险分散到无人能看清的角落，也将收益的诱惑放大到令人疯狂的地步。”

他最后，在白板的一角，看似随意地写下了“盖蒂石油公司”几个字。

与前面复杂的金融工程相比，这四个字显得平淡无奇，但所涉及的资本规模与潜在回报，或许更为惊人。

一场为了盘活不良资产、支撑雄心勃勃的收购而诞生的金融创新，其工具本身将会拥有怎样的生命力？

它将被如何使用，被谁滥用，最终将把资本的狂潮引向何方，又将吞噬哪些无辜者？

此刻，在这间俯瞰著奢靡贝弗利山的酒店套房内，无人知晓。

他们只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似乎可以点石成金的崭新道路，在眼前徐徐展开。

魔鬼，往往就藏在细节与衍生之中，而潘多拉的魔盒，其锁扣已然被朱利安用几支马克笔，轻轻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