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脸上贴金

书名:1973,从混血弃子到财团大亨 作者:清风徐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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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脸上贴金

洛杉矶,唐人街。

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为鳞次栉比的招牌与砖墙涂抹上怀旧的色调。

一栋黄墙红瓦、风格简朴的中式二层小楼前,高悬的木质招牌上,四个苍劲的繁体字——“怡园饭店”——在斜照中显得格外醒目。

饭店门前,数位身着剪裁略显宽松,款式保守的深色西装的华人男子,正簇拥著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者。

老者正是洛杉矶中华总商会的会长,陈兆鸿。

他们静立等候,身影在拉长的日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构成一幅颇具旧时代韵味的画面。

此刻,中东“赎罪日战争”爆发的消息,已随着电波传遍世界。

但对大洋彼岸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而言,那片遥远土地的炮火,与洛杉矶街头偶尔响起的帮派枪声似乎并无本质不同——都是新闻里一段急促的播报,是茶余饭后短暂的谈资,然后日子照旧,太阳依旧东升西落。

普通人的柴米油盐,并未因千里外的战事而即刻改变。

“陈老,其实咱们该选‘富春楼’的。‘怡园’虽是新开,菜式也算地道,但终究”

一位身着笔挺黑色双排扣西装、面相精干的中年男子,微微侧身,用带着江浙口音的国语低声对陈兆鸿说道,目光瞥向街道来车的方向,

“那位朱利安先生,虽说有华人血统,可毕竟是在美国长大,跟旧金山那些几代下来的‘竹升’(指外黄内白的‘香蕉人’)恐怕没两样。

这地道的本帮菜、淮扬菜,他能吃得惯、品得出其中三味吗?”

说话者是商会中颇有实力的地产商,谢叔纲。

“叔纲啊,你这便是只观其表,未究其里了。”

陈兆鸿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平和地望着街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笃定。

“朱利安此人,虽相貌偏西,成长于美利坚,但与李小龙素无深交。然其闻听噩耗,却能毫不犹豫,对遗孀幼子施以援手,料理后事,安排周全。此乃义也。”

他稍顿,继续道:

“他将‘信赖集团’更名为‘长城’,斥重金冠名体育场馆,弘扬的乃是‘长城’所承载的守护精神与东方智慧,将保险业深入那些白人不愿承包的华人社区,此乃仁之举。

陈兆鸿转过头,看向谢叔纲,眼中带着洞察的笑意:

“况且,据我所知,他在贝弗利山的家中,常年雇有粤菜厨子。

厅堂里挂的,是齐白石、徐悲鸿的真迹;博物架上摆的,是明清官窑的瓷器。

这不仅仅是附庸风雅,更是一种对血缘根脉的认同与追寻。

他所图者,恐怕绝非简单地利用自身那半点华裔血统,为生意行些方便那么简单。其志或许不小。”

“陈老所言极是。”一旁另一位戴着茶色眼镜,气质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颔首附和。

他是律师荣志信,也是荣文静的父亲。

“小女就在银河资本供职,日常回来也曾提及,这位朱先生对华夏古玩书画,确有兴趣,也愿与华人员工用普通话交流。陈老的判断,想必是没错的。”

谢叔纲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与惭愧:“倒是我小人之心,以貌取人了。”

他随即又生出新的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陈老当年在申城也是历练过的,见识广博。可曾听闻,他母亲出身沪上哪个朱家?”

陈兆鸿抚须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碎片:

“唔朱氏确是大姓,姑苏朱氏,世代书香,最为昌盛,不过他对外自称是‘明皇后裔’,这范围可就小了。

若论近代沪上实业界,又具此等背景的董家渡的朱志尧,倒是一位,自称南明十世孙。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其舅父便是创办了复旦公学的马相伯先生。”

“朱志尧?”谢叔纲努力回想。

“不错。当年东方汇理银行的买办,也是轮船招商局的董事。日军侵沪,他散尽家财支援抗日,坚拒出任维持会长,风骨令人敬佩。”

陈兆鸿缓缓道,“只是他子孙繁盛,孙辈就有三四十人,流散四方。具体是哪一房,与这位朱利安的母亲能否对上,却也难查。”

他目光转向荣志信,带着几分探询:“或许你能有些线索?毕竟当年申城荣家,可是头号的商界巨擘,人脉通达。

荣志信闻言,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陈老抬爱了。我这一支是远房旁系,早在辛亥年间就已迁居香江,后又辗转来到洛杉矶定居,与申城本家联络已疏。

台岛那位申城商业储蓄银行的董事荣鸿庆,按族谱论,我该称一声伯父,但也多年未通了。”

“锡山荣家,倒是枝繁叶茂,深谙‘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啊。”

陈兆鸿感慨了一句旧时豪族的生存智慧。

“那陈老,”谢叔纲心思又活络起来,“我们是否可以从这家世渊源上,寻个由头,作为切入口?也算卖他个人情,拉近关系。”

“不可。”

陈兆鸿断然摆手,神色严肃起来。

“他不主动提及,我们便绝不能去探问,更不可自作聪明地去‘点拨’。

家世背景,尤其涉及母系,最为私密,或许也有难言之隐。

别人的家事,自有其主张和时机。

我们今日是诚心交朋友,谈合作,切不可画蛇添足,反惹嫌隙。”

从贝弗利山到唐人街,约二十公里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亦不远。

就在华灯初上,夜幕为天际线勾勒出深蓝轮廓之时,一辆沉稳大气的墨绿色克莱斯勒帝国轿车,无声地滑入众人的视线,稳稳停泊在“怡园饭店”门前。

副驾驶车门率先打开,身形魁伟如山、穿着合体西装的谢尔曼利落地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紧接着,后排右侧车门开启,一身藕荷色职业套裙,显得干练优雅的荣文静也步下车来。

只见谢尔曼如同最专业的护卫,迅捷而沉稳地绕至轿车左后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此时,今晚的正主方才登场。

虽看似有些“摆谱”,但在这名利场中,出门在外的排场与仪式感,本身就是实力、地位与用意的无声宣告。

能天然过滤轻慢,赢得必要的审视与尊重。

以朱利安如今的身价与影响力,这般轻车简从,已算低调。

“陈老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劳您久候,实在过意不去。”

朱利安踏出轿车,一眼便看到人群中为首的陈兆鸿,立刻加快脚步上前,脸上漾开诚挚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老者温暖而布满皱纹的手。

这一次,他开口说的是清晰流利的普通话,而非旧金山华埠通行的粤语。

这其中亦有讲究。

旧金山唐人街多由清代甚至更早抵美的“老侨”及其后代构成,以广府、潮汕、客家为主,粤语是绝对主流。

而洛杉矶的华人社群,则在49年前后迎来一波以江浙沪及北方省份为主的“新侨”潮,无论口音、饮食习惯还是政治文化倾向,都与前者有显著差异。

这也是朱利安此前并未贸然深入此圈子的原因之一。

“维托里先生百忙之中拨冗赴约,肯赏光与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聚,是老朽脸上有光才对啊。”

陈兆鸿开怀一笑,声音洪亮,带着老派商人的爽朗与周全的客套。

“诶,陈老您这话可折煞我了。”

朱利安立刻佯作不悦,语气却更显亲近。

“您是华商领袖,德高望重的前辈。今日是同胞相聚,私谊小酌,咱们不讲那些虚礼。

我既然身上流着华夏血脉,在这里就该用回母姓——您叫我一声‘小朱’,便是最亲切不过了。”

“你现在可是名动全美的‘点金胜手’,投资界谁人不知?‘小朱’岂是乱叫的?”陈兆鸿笑着摇头,顺势问道,“可有正式的中文名?”

“名字未改,依然叫‘利安’。这是母亲所取,中外同音,倒也方便。”朱利安答道。

“利安利安”

陈兆鸿低声咀嚼两遍,眼中蓦地一亮,抚掌赞道:

“好名字!柳河东(柳宗元)有言:‘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此乃利民、安民之深意!令堂以此二字为你命名,期许之厚重,慈爱之深沉,可见一斑啊!”

(注:柳宗元《寄许京兆孟容书》原文为“利安元元”,此处陈兆鸿的引用和解释带有文学性发挥,意在拔高名字寓意。)

我去?还有这么高大上的出处和释义?

朱利安心中微讶,这老先生的国学功底果然深厚,不愧是生于晚清,长在民国的人物,信手拈来便是典故。

这“贴金”的功夫,自然圆熟。

他脸上立刻浮现肃然起敬之色,语气也更加诚恳:

“若非陈老今日点拨,小子竟不知母亲当年取名,竟有如此深远寓意。惭愧,惭愧!对慈母之心,理解又深了一层。”

一番寒暄,气氛已然热络。

旁边的荣文静此时才盈盈上前,执的是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脆:“陈爷爷,您好。”

“好,好。文静丫头越发能干了。”陈兆鸿笑眯眯地点头,眼中带着长辈的慈爱,随即道:“既然你在银河做事,便由你来为先生引见一下这几位叔伯吧。”

“是,陈爷爷。”

荣文静从容应下,侧身一步,开始一一介绍:

“这位是谢叔纲伯伯,主营地产开发。”

“谢老板,久仰,幸会。”

朱利安微笑颔首,用的是商场惯常的客气。

“这位是胡国栋伯伯,从事成衣制造与贸易。”

“胡老板,您好。”

“这位是王桂荣叔叔,经营旅宿业务,同时也负责侨团内部的金融互助事务。”

“王先生,久闻。”

最后,她走到自己父亲面前,眼中闪过一丝俏皮,但语气依旧恭敬:“这位是家父,志信律师事务所的创办人,荣大律师。”

朱利安笑容加深,特意多看了一眼荣文静,才对荣志通道:

“荣大律,久闻大名。感谢您培养出文静这样优秀的助手,假以时日,她必是商界一颗耀眼的明星。”

众人闻言,纷纷指著荣文静打趣起来,气氛愈发热闹:

“哈哈,文静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介绍你老爸,就加上那么长一串头衔,我们这些叔伯,倒成了一笔带过的‘某某老板’、‘某某先生’了!”

“就是,偏心偏到自家爹头上了!”

荣文静也不恼,只是抿嘴轻笑,少了职场的干练,多了些少女的青春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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