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融资融券

英国之行，短暂而沉重。

朱利安几乎没有停留，便携夏洛特姑妈和三位表妹，踏上了返回美国的归途。

与来时不同的是，此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护送乔治姑父的灵柩，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飞机平稳地巡航在大西洋上空的平流层，窗外是无垠的蔚蓝与棉絮般的云海，引擎发出低沉而均匀的白噪音。

机舱内的气氛，与来时那种压抑的悲愤不同，沉淀下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思虑。

“我骂他们，是发泄心头恶气，谁也挑不出大错。”

夏洛特姑妈斜靠在舒适的座椅里，脸上仍残留着浓重的憔悴，但情绪已从几近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朱利安，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更透著担忧。

“可你这孩子，怎么也那么冲动？跟你爷爷那样顶撞万一父亲真的一怒之下，铁了心把你逐出家族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当然不怕。”

朱利安摇摇头，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早已权衡过无数次。

“姑妈，您想想看。托尼被宠坏了，眼高手低，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这点爷爷心里未必不清楚。

安东尼奥叔祖父在美洲银行根基深厚，羽翼已成；亚历山大，我那堂弟，行事作风是稳扎稳打，不显山不露水的务实派，比托尼强了不止一筹。

如果爷爷在盛怒之下，真把我这个彻底扫地出门”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弧度：

“那么，未来能真正继承他衣钵，稳住维托里家族这艘大船的人，还能有谁？靠托尼那个草包，跟亚历山大斗？还是指望我那在南美早已没了争雄之心的二叔桑德罗？”

“桑德罗他以前也挺有能力的。”

夏洛特姑妈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二叔能力是有的，但他在南美待得太久，太安逸了。”

朱利安分析得冷静透彻。

“整个人越来越‘拉丁化’，追求潇洒、自在、享受生活。

那股子要在家族权力中心搏杀的锐气和野心，早就磨没了。

爷爷不会，也不敢把家族的未来，押在一个已经‘退休’心态的儿子身上。”

夏洛特姑妈看着他，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恍然，随后是复杂的惊叹：“所以你是在故意试探父亲？用这种近乎决裂的方式，逼他看清局面？”

“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朱利安端起面前的气泡苏打水，轻轻抿了一口，蕴含着精密的算计。

“我不卖足惨，不逼他一把，不在他心里最愧疚的地方狠狠插上一刀，他权衡利弊的天平，怎么会真正地向我这边倾斜？不争是做给外人看的，瞒不了他这样的老狐狸，我是在借机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这孩子心思也太深了！连我都差点被你吓到，以为你真要跟家族彻底决裂。”

夏洛特姑妈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是嗔怪，却也带着一丝后怕与隐隐的骄傲。

随即，她又想起另一件事，眉头微蹙，流露出不满：“还有西部银行那个烂摊子，你干嘛要同意跟洛伦佐和解？就该让他那个宝贝儿子自食恶果！”

“托尼现在还不能倒，姑妈。”

朱利安摇摇头，目光投向舷窗外流动的云海。

“至少现在不行。他必须留在台上，继续和亚历山大打擂台。他们斗得越凶，消耗得越多，我才越有时间和空间去壮大自己，去集成资源。况且”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洛特：

“我同意终止那份‘漂亮50指数’看空协议的继续执行，换回来的，可不是洛伦佐空口白牙的承诺，也不是他轻易能调动的现金，而是价值5600万美元，实实在在的石油公司股票。其中，就包括了盖蒂石油公司的130万股。”

尽管在英国停留短暂，但在那个压抑的庄园里，面对终于低下头的父亲洛伦佐，朱利安做出了“让步”。

他用放弃继续追究西部银行巨额亏损，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权利，换取了这批优质的石油资产。

从西部银行那千疮百孔的资产负债表来看，这笔交易虽然无法完全抹平托尼留下的惊天窟窿，但至少能让下一季度的财报“好看”一些，勉强糊弄过去。

至于再出纰漏？那自然就是“擅自做主”、“欺上瞒下”的替罪羊克里斯的全责了，托尼少爷自然可以“安然脱身”。

“你”夏洛特姑妈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你是要对盖蒂石油下手？”

“盖蒂石油最大的资产和命脉，就在科威特和沙特之间的油田。中东那片土地没有石油的话就是人人唾弃的荒漠，但石油的存在就是原罪，注定不会太平。

一旦局势有变，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依赖当地石油资源的公司，以前，有乔治姑父在，我或多或少要顾及情面和他在公司的位置。现在”

他顿了顿，眼中寒意凝聚：

“姑父已经走了，被那个冷血的保罗逼死。我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也为姑父，讨回一点公道！”

“好孩子乔治没白疼你。”

夏洛特姑妈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握住朱利安的手，声音哽咽。

良久，她才平复情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

“我我这里还有一个秘密账户，里面大概有90万股。现在，都交给你处置吧。”

“嚯？”朱利安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了，眉毛挑起，“姑妈，您这‘小金库’藏得可够深的！”。

“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保罗又是个出了名的守财奴，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用，多少年都未分红派息，吝啬得很。不然老四戈登怎么会跟他闹上法庭？”

“我要是不留个心眼，让你姑父暗中操作，靠着这些年公司增发、配股的机会一点点积攒，恐怕真得喝西北风去。就是数量还是太少了些。

旧金山家族办公室倒是有不少盖蒂石油的股票，但以父亲和保罗的关系，未必肯拿出来支持你。”

“我也没指望爷爷会给。”。西部银行这130万，加上您的90万，总共220万，占比确实不高。但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猎手看到猎物弱点时的兴奋：

“我已经提前让高盛、德崇证券、还有汇丰这些合作机构，帮我以‘融券’（short selling）的方式，从市场上悄悄借入盖蒂石油的股票。到时候，内外结合，找准时机发力，从这头巨兽身上狠狠啃下一块肉来，并非不可能。”

“融券？”

夏洛特姑妈对金融操作不算陌生，但听到这个在当下堪称激进的手段，还是微微蹙眉。

融券做空并非新鲜事物。

投资者向证券公司或机构借入股票卖出，等股价下跌后再买回股票归还，赚取差价。

这不需要支付股票全款，只需缴纳一定比例的保证金即可，这是融券。

反之做多时需要同样保证金比例，借钱来购买股票，则叫融资。

在1893年和1929年那两次惨烈的经济危机中，华尔街将这种杠杆

大萧条后，联邦政府痛定思痛，加强监管，不仅把摩根那样的金融巨鳄分拆为摩根士丹利和摩根银行

此外，投资者还需要向券商支付不菲的融资利息。

即便如此，面对盖蒂石油可能出现的巨大下跌空间以及其中蕴含的复仇与利益，朱利安依然决定，要搏这一把极限操作，强吃股价暴跌与未来回购的差价。

“不行的话我再去求求父亲？”

夏洛特姑妈叹了口气，终究有些不放心。

“保罗虽然久居英国，但董事长和总裁的职务从未真正放手。你想动他，太难了。”

“不用，姑妈。”

朱利安反手握住夏洛特姑妈有些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暖。

“您以后就享享清福，想继续做受人尊敬的盖蒂夫人也好，哪天遇到合适的人，想开始新生活也罢，我和表妹们都会支持您。这些商场上的算计谋划，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他说著，还朝坐在稍后位置的三个表妹使了个眼色。

女孩们立刻会意，此刻的母亲，最需要的不是更多复杂的算计，而是亲情支撑的暖意。

“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夏洛特姑妈被他后半句话说得面色一窘，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深处那沉重的悲恸，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一丝。

“妈，我们都支持您。”

安妮作为长女，首先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克莱尔和凯瑟琳也立刻点头。

“您以前就常说，表哥是您半个儿子。”克莱尔补充道，语气带着少女的认真，“如果如果爸爸真的不在了，我们以后，可都指望表哥了。”

夏洛特姑妈看着三个渐渐懂事的女儿，又看看眼前这个已然能够撑起一片天的侄子，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靠的实处。

她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数十年的郁结与最近的巨大悲恸都呼出去。

“唉几十年的夫妻，乔治的情况我又岂能没有预料？”

她的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与疲惫。

“那根弦，一直就绷著，我知道早晚都得断。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这么突然”

她目光依次掠过三个女儿，最后落在朱利安身上：

“好在，你们都大了。安妮已经工作，克莱尔和凯瑟琳也在好好读书。你虽是表兄，但从小就和她们亲，她们也最听你的话。以后你要多费心，替我看着点她们。”

“您放心，姑妈。”

朱利安坐直身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立下誓言。

“就算有一天我混到要去街头行乞，只要有一口吃的，也绝对会先分给表妹们，绝不会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噫！表哥你说得好吓人，好凄惨哦！”年纪最小，仅有16岁的凯瑟琳吐了吐舌头，“你那么厉害，赚那么多钱，我们才不信你会去要饭呢！”

“不信就对了。”

朱利安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一头浓密的黑发，语气转为兄长式的叮嘱与威严。

“表哥不会让你们流落街头，但你们在外面，也不能学坏了。

记住，抽烟、喝酒、纹身，一概不许！那些乱七八糟的地下摇滚表演，也不能去！

参加正经社交派对也要提前报备，别让姑妈在家里担心，知道吗？”

“知道啦，表哥！你好啰嗦，比爸爸管得还宽！”

克莱尔笑着翻了个可爱的白眼。

“就是就是！”凯瑟琳附和。

“我是怕咱家水灵灵的白菜，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猪给拱了！”

朱利安故意板起脸，佯装严肃。

“哼！谢丽尔姐姐那么漂亮，还不是被你给‘拱’了？”

克莱尔立刻反击，伶牙俐齿。

“那能一样吗？”朱利安立刻双标起来，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么优秀、英俊、潇洒的好男人，全美国你打着灯笼都难找第二个！”

“切——！”

这次，连文静些的安妮都忍不住跟着两个妹妹一起，对着表哥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充满“鄙夷”的嘘声。

机舱里，原本沉重悲戚的气氛，终于被这插科打诨的温馨互动悄然冲散。

夏洛特姑妈看着承担起兄长职责，细心叮嘱表妹们的朱利安，又看着在表哥的玩笑中渐渐摆脱丧父阴霾，重现少女活力的女儿们。

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属于母亲的安然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