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电影超支

西美保险，周一晨会。

椭圆形的胡桃木长桌旁，各部门主管依次落座。

朱利安的目光掠过身侧空置的副总裁座位，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叩。

“克里斯先生或许临时有事，不必等了，直接开始。”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会议便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业务增长、赔付率、渠道维护汇报声交织成一片背景音。

朱利安支著下颌，目光偶尔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兴致缺缺。

这感觉就像面对一段已经决定终结关系的情侣，即便对方在眼前一丝不挂，内心也激不起半分涟漪，提不起任何兴趣。

直到资管子公司总经理马尔科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他面前，他才略微坐直了身子。

“总裁，按您的指示，这是我们在债券市场初步筛选的企业名录。”

“效率不错。”朱利安颔首，信手翻开。

“我们先将符合‘能源类、低评级、高负债’条件的企业全部罗列，再从其中圈出基本面有潜在价值、值得深入调查的目标。”马尔科补充道。

“思路正确。”朱利安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份名录共收录了17家财务状况不佳的独立石油公司。

有的是因前些年过度扩张导致资金链紧绷；有的是主力油田老化，产量与收益持续下滑；还有的，则是被新油田项目的巨额前期投资拖垮了现金流。”

“新油田投资拖垮现金流？”朱利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比如这家——大西洋富田公司。”马尔科倾身，指向文件中的一行，

“他们在1969年就探明了阿拉斯加北坡的普拉德霍湾油田，储量极其惊人。但问题在于，油田位于北极圈内，开采环境恶劣。初步测算，光是把它运到美国本土，每桶原油的成本就高达4-6美元。这意味着，采得越多，亏得越狠。”

“所以目前只是象征性试产？”

“没错。他们正联合其他独立石油公司通过银团贷款和发行大量企业债券融资，计划用十年时间，耗资约30亿美元，修建一条贯穿阿拉斯加的输油管道，以期将运输成本打下来。这是个超级工程。”

“30亿”朱利安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斤两，撬动这样的庞然大物，非眼下能够企及。

只有八十年代垃圾债的市场兴起，杠杆收购常态化，别说30亿，用1000万直接博300亿都不鲜见。信用评级早已被调低，早年发行的企业债也多被降级，沦为有违约风险的垃圾债，在市场上被打折抛售。”

“先做个标记，保持关注。”朱利安用指尖敲了敲这份资料，做出决断。

“接下来，把筛选重点放在那些自身净资产相对优良，但短期债务压力巨大，并且同样拥有新油田开发项目的公司身上。记住，我要的是被暂时的资金困难拖累、而非本身失去潜力的目标。”

“明白，总裁！”马尔科眼中闪过亮光，信心更足。

朱利安的逻辑很清晰：老油田纵然成本低，但储量衰减是必然，在页岩油技术革命尚未到来的此刻，缺乏增长想象空间。

而新油田，代表未来的储量与现金流。

只要油价上涨到能覆盖前期成本，哪怕是每桶8美元，这些眼下濒死的“丑小鸭”，瞬间就会变成资本争相追逐的“天鹅”。

与石油公司的远期合约，更多是为了向潜在投资者证明自己的判断与能力。

而真正藏着巨额利润的猎物，正是这些被打入垃圾债范畴的石油公司债券。

一旦油价进入上升通道，这些债券价值恢复带来的利差，将远超单纯的原油现货投机。

“还有其他问题吗？”朱利安环视会议室，准备结束这场例会。

这时，“完片担保”业务团队的负责人安德鲁，有些迟疑地举起了手。

“安德鲁，请讲。”

“总裁，有一个投保项目出了点状况。”安德鲁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了些，“是华纳兄弟的《驱魔人》，又超支了。”

“完片担保”在洛杉矶以外颇为罕见，但在这个娱乐工业的核心地带，却是一门成熟而必要的小众业务。

它起源于五十年代的英国，旨在保障电影能在预

好莱坞将其系统化、流程化后，已成为独立制片获取银行贷款的关键一环——银行可不想投的钱最后换来一堆未完成的胶片。

以往，财大气粗的大制片厂不屑于此。直到二十世纪福克斯豪掷近4400万美元拍摄《埃及艳后》，裤衩子都快赔光了，至今仍在还债，才给整个行业敲响了警钟。

超支本身或许难免，但无人托底的超支，足以拖垮一个项目甚至一家公司。

朱利安对电影制作一窍不通，但他精准地看到了这项业务与好莱坞资本游戏深度绑定的前景，以及其稳定的利润空间，这才有意将其独立运营。

“说说具体情况。‘又’超支了是什么意思？”朱利安没有流露苛责，反而显露出兴趣。

“这部电影立项之时并未投保。原计划85天拍摄周期，预算400万美元。第一次严重超支和延期后，华纳兄弟追加了400万美元的投资，并在我们这里投保。”

“当时的风险控制报告怎么评估的？”

“我们做过深入了解，”安德鲁解释道，

。另外，片场还发生了一次意外火灾，造成了额外损失。考虑到这是华纳兄弟的重点项目，其最终完成上映的风险，我们认为是很低的。”

“嗯，片子能做完的风险低，但预算像无底洞一样超支的风险，看来是低估了。”朱利安无奈地笑了笑，追问道，“片场火灾的损失不会也是我们理赔的吧？”

“是的，总裁。”安德鲁的声音更低了。

“向来只有我薅别人羊毛，今天倒被肥羊给反薅了一把。”朱利安指尖轻点桌面，思索片刻，“把项目所有资料，连同你们当初做的风险评估依据，整理好给我。另外，我要看你们团队内部的风险评估模型报告。”

“风险评估模型？”安德鲁愣了一下。

“别告诉我，你们全靠‘经验’和‘感觉’来做数百万美元的承保决策。”朱利安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我们团队的资深分析师，都拥有多年好莱坞片场工作经验，对制作流程非常熟悉”

安德鲁在老板的注视下，解释得越来越没底气。

“经验宝贵，但不成体系，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朱利安没有继续施压。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资管团队对“尽职调查”尚且陌生，即便是华尔街的明星交易员也多半凭直觉下单，苛责无益。

“准备好材料，联系华纳兄弟的制片人，”他站起身，“约个时间，我和你们一起去谈谈这次理赔和权益问题。”

就在他准备宣布散会时，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旧木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副总裁克里斯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他头发微乱，双眼泛著红丝，像是匆忙赶了一路。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长桌尽头的朱利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朱利安！出售公司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完全不提前沟通？！”

“出售公司？！”

这句话如同冷水溅入沸油，瞬间在原本就心思各异的与会管理层中炸开。

惊愕、疑惑、不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朱利安。

“沟通？”朱利安缓缓转过身，面对克里斯的质问，语气依然平淡，“和谁沟通？而且目前尚未有定论。”

“这么说，市面上关于安联集团已经提交正式收购要约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了？”

克里斯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雄狮，胸膛起伏，怒意显而易见。

“是又如何？”朱利安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

“而且，感兴趣的并不止安联一家。克里斯，我持有公司百分之百的股权。出售与否，是我个人的权利。作为副总裁，你的职责是维持团队稳定运营，而不是对我的决策指手画脚。”

“我不同意！旧金山的安德烈先生和洛伦佐先生也绝不会同意！”

克里斯提高了音量，搬出了他的祖父和父亲，意图施压。

“那就请你去旧金山，亲自向他们汇报吧。”

朱利安的声音骤然转冷，字句清晰，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在这里，我才是唯一的老板。”

说完，他不再看克里斯铁青的脸色，也无视了满室死寂的尴尬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径自收起桌上的文件，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内里几乎凝滞的空气。

高管们面面相觑，无人出声，心中却已波澜四起。

他们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