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尘埃落定

托尼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记录著前一个交易日惨淡收盘价的粉色清单上，那是他自营盘的部分持仓汇总。

他拧著眉问道：“那个杂种的银河资本，现在的持仓，浮盈多少了？”

克里斯的笑容僵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不算我们手续费和佣金他们目前的账面浮盈，大约是1120万美元。”

“什么？！”

托尼刚刚平复些许的怒意瞬间被点燃，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都跳了一下，英俊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

“他妈的怎么可能这么多？！”

“前几天大盘趋势不是还在上涨，一度逼近全年高点吗？”

克里斯缩著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道，

“我我当时还提醒过他们，注意保证金比例，如果指数继续上涨，他们可能需要追加保证金或者面临强制平仓结果，他们反手又追加了300万美元，购买了更多的看空份额然后，然后综合指数就到今天下跌了7个百分点”

他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合著我们他妈忙活半天，又是发产品，又是做对冲，担惊受怕，最后全是在给他打工？！全贴补他那个杂种了？！”

托尼愤怒地低吼，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就没有其他傻逼多头客户来分担风险吗？我们的产品不是卖得很好吗？！”

克里斯闻言，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仔细斟酌著词句，低声道：

“华尔街那边以美林证券、摩根史坦利、雷曼兄弟为首的几个大投行的首席策略师，口风已经集体转向了。

他们最新的报告里，虽然用词谨慎，但都在提示‘漂亮50’估值过高风险、通胀上行压力以及货币政策转向的可能这无形中，等于是给那之前那份被群嘲的分析报告做了变相的背书。

尤其是高盛集团的投资报告更加明确了高通胀时代的来临。

市场情绪和资金流向，恐怕大势真的已经难以逆转了。我们的多头产品，后续销售可能会遇到很大阻力。”

“真他妈的走了狗屎运！操！”托尼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世家子弟的优雅风度，破口大骂，将所能想到的最肮脏的辞汇倾泻而出。

发泄过后，他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死死盯着克里斯：

“这个风险敞口必须得堵住！不能让他继续这么肆无忌惮地赚我们的钱！你说，该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反制，或者至少对冲掉这部分风险？”

“我”克里斯一时语塞，额头冒汗。

他精于保险业务的具体运营、内部人事倾轧和讨好上司，但对于真正的、瞬息万变的资产管理，尤其是应对如此剧烈的由宏观经济政策引发的市场系统性转向，实在缺乏足够的专业洞见和力挽狂澜的魄力。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衬衫的后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克里斯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时——

电视机里，nbc的财经播报突然插入了醒目的“突发新闻”字幕和急促的背景音效。

主播的语速明显加快，带着新闻工作者特有的、捕捉到重大变动的兴奋：

“最新消息：身陷舆论风暴的摩根信托公司，刚刚发表书面声明。

声明称，经过审慎评估，该公司正式退出与加州石化集团的一切形式的合作谈判，并表示将不再为其提供任何形式的资金援助或债务重组方案。摩根信托强调，此举是基于独立的商业判断，与近期舆论无关。”

“摩根退出了？”克里斯喃喃道，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冷笑，

“连摩根这样的华尔街老牌机构都扛不住压力，撒手不管了。加州石化看来真的只剩下去otc（场外交易市场）三板挂牌，然后直接申请破产清算这一条绝路了。摘牌退市，看来是板上钉钉。”

“哼，傻子才不退。”

托尼撇撇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世事的嘲讽，

“毕竟是摩根财团的重要成员，为了加州石化这么个烂到流脓的摊子，在西海岸被媒体和民众指著鼻子骂成‘华尔街秃鹫’、‘家门口的野蛮人’，声誉上的损失，远比那点可能的收益要大得多。他们精着呢，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然而，电视里的播报并未就此结束。

紧接着，主播用更加清晰、郑重的语调，念出了下一条显然更具爆炸性的快讯，并配上了相关的文件图片：

“重磅独家消息：本台刚刚获得确认，总部位于洛杉矶的银河资本公司，已于东部时间今日午间，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正式提交了13d表格（受益所有权报告），并同步向市场发布了重大事件公告。

公告称，银河资本及其一致行动人，已通过二级市场交易及特定协议安排，

基于此，银河资本正式要求加州石化集团董事会，必须即刻召开临时股东大会，重新选举董事会，并立即商讨所有即将到期公司债券的处置与未来运营方案。”

“最新进展：本台在播报前一刻收到加州石化集团董事会方面的紧急回应。

该董事会已致函纽约证券交易所，因‘涉及控制权变更的重大未披露事项’，申请公司股票即日起停牌，直至相关事项明确。同时，董事会在回应中表示，‘原则上接受银河资本的提议’，将‘尽快’依法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消息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铁皮的铅球，字字千钧，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在托尼这间刚刚弥漫过情欲与焦躁的豪华办公室里炸响！

“什么？！他妈的你说什么？！”

托尼像是被十万伏特的高压电瞬间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眼因极致的震惊。

暴怒和难以置信而瞪得溜圆，几乎要突出眼眶。

英俊的脸庞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随即又被汹涌而上的血气涨得通红。

只是——极度震惊之下，他忘了，自己那高档西裤的皮带，在刚才的忙碌后，还没来得及重新系好。

裤子滑落的极度尴尬，让他瞬间从暴怒的巅峰跌落，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地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同时恼羞成怒地对着桌下方向，用嘶哑破音的声音低声咆哮：“滚！滚出去！收拾干净！立刻！马上！”

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和轻微的碰撞声后，面色红润、发丝微乱、口红有些晕开的珍妮，才低着头，双手紧紧揪着衣襟，从桌下略显踉跄地钻了出来。

她甚至不敢看任何人一眼，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套裙，几乎是连滚爬地、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并“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托尼此刻已完全顾不上她，甚至连系皮带的动作都因极度的愤怒和震惊而显得有些笨拙。

他的全部注意力、所有的情绪，都被那条简短新闻所带来的、核爆般的冲击波彻底吞噬、撕裂。

他胡乱系好皮带，再次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侵入核心领地，感受到致命威胁的困兽，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来回疾走，脚步沉重而凌乱。

“王八蛋！杂种！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托尼对着呆若木鸡、同样被消息震得魂飞魄散的克里斯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惨白的脸上，

“收购？！他妈的收购一家马上就要破产、一文不值、被所有人当成垃圾的破烂公司？！他以为他是谁？是耶稣基督吗？！是救世主吗？！他脑子被太平洋的海水泡烂了吗？！”

“少、少爷，您别急，千万冷静！冷静下来想！”

克里斯也被这消息震得灵魂出窍，但他毕竟年长些，经历更多，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挣脱，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理解这不可思议的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摩根信托被迫退出现在看来，恐怕根本就是他在幕后一手推动的结果！他利用了舆论，精准打击了摩根信托的声誉，逼退了他们！这绝对不是资本市场新手的莽撞行为！

他这么做不惜代价，甚至不惜得罪摩根，也要去控制一家濒死的石油化工公司这背后，必然有我们还没看透的、极其深远的意图！”

“嗯？什么意思？说清楚！”

托尼停下近乎癫狂的踱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克里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我的意思是”克里斯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努力梳理著骤然涌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思绪，

“他既然预判了大盘的下跌，并且敢于用高杠杆做空那么他对加州石化的执著，是否意味着，他极度看好能源行业的未来？

或者说，他预判能源行业，将在不久后，发生某种颠覆性的大变局？而加州石化，就是他以极小代价，切入这个未来大变局的一把钥匙？一块跳板？”

他越说，思路越是清晰，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上来：

“顺着这个逻辑想，无论经济周期如何起伏，能源——石油、天然气——都是现代工业无法绕开的血液，是必需品中的必需品。

如果我们现在一方面被迫承受对赌协议带来的多头风险，一方面调整我们自营盘的战略持仓，转而重仓、分散增持那些根基扎实的能源巨头、上下游一体化公司，进行风险对冲或许，不仅能减少大盘下跌带来的损失，甚至可能抓住下一波机会？”

托尼闻言，脸上那暴怒狰狞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与不甘的思索所取代。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嗯你这话，倒是有点道理。”

托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被点醒后的阴冷，

“不能让那个杂种处处占先，专美于前。立刻让我们的首席分析师团队，放下手上所有其他工作，集中全部精力，在24小时内，给我拿出一份全球能源行业投资分析报告！

我要看到数据，看到逻辑，看到未来的可能性！不是那些陈词滥调！”

“是！我马上亲自去部署！敦促他们！”

克里斯精神一振，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找到了正确的反击方向。

“还有，”

托尼补充道，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百年世家子弟的、带着施舍与远见意味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既然要投资能源，就不能小家子气，要选就选真正的龙头，选巨头。新泽西标准、纽约标准、加州标准、的士古、海湾石油这些才是真正的压舱石，是大海里的航空母舰，风雨飘摇也难撼动。

另外，盖蒂石油也给我适当增持一些。毕竟是小姑父的家族企业核心。盖蒂和我爷爷是相交几十年的老朋友，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表示支持。这也是一种姿态。”

“明白！战略清晰，我这就去安排交易部执行！”克里斯大声应道，感觉底气足了一些。“至于银河资本那边，朱利安他”

托尼表情复杂，仿佛要挥去一个令人不快的梦魇。

“现在还用得着特意去管他吗？他非要自寻死路，往那个公认的火坑里跳，就让他跳好了！

让他抱着那堆8美分的破烂股票，和那个马上就要破产清算的烂摊子，一起发霉烂掉吧！”

“少爷英明！高瞻远瞩！”

克里斯挺直腰板，大声奉承，心中的一块大石仿佛终于落了地，至少暂时找到了应对的方向。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电视机里还在低声播报著其他财经新闻，但托尼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