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我不想后悔

圣道会医院的走廊很长。

又或者，艾克斯觉得这条走廊很长。

一路上他时刻担心着伊莱娜的状态，又低头思考着到底如何才能拯救她。

“安心，先听听医生的说法。”就连塞缪尔执事，都从艾克斯的小动作中轻易看出了他的不安。

“恩。”

艾克斯跟着塞缪尔执事走，很快，塞缪尔执事停下了脚步。

“到了，就在这里。”

一扇厚重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专业诊断室”的牌子。

塞缪尔轻轻敲门。

“请进。”一个极度冷淡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艾克斯推开门。室内点着煤气灯，光线柔和，但气氛冰冷。一位穿着灰袍的医生坐在书桌后，手中拿着一份病历。

“原来是塞缪尔执事。”医生抬头，目光扫过艾克斯，手指按住眼镜腿，“这位是？”

。”塞缪尔介绍道，“伊莱娜的朋友。”

医生皱眉，然后微微点头：“伊莱娜居然有朋友了，真是稀奇。她作为圣道会妖精的时候，都没有朋友。”

感受到那股对伊莱娜的蔑视感，艾克斯不由拳头紧握。但很快忍住了。

“我想了解伊莱娜的情况。”艾克斯努力保持平静。

实际上艾克斯自己还诧异，自己居然不能完全保持冷静。

或许，曾经面对游戏中角色的时候，他还能从玩家视角去俯视那些角色。

但真正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妖精在自己面前，而且出事，而且还是自己的朋友的时候……他确实感觉没法那么冷静。

医生放下病历，轻轻推了推眼镜：“伊莱娜，前圣道会净化部妖精，诞生二十年前。两个月前因异种污染被清退。”

“两个月前……”

两个多月前……就是发生了那起银器失窃案后。

这点伊莱娜说过，她进入“雨世界”试图查找案件真相，结果遇上了异种的阻挠，并被打退。

“没错。”灰袍医生翻开病历，“她并没有隐瞒污染程度。而圣道会也为她提供了一定的帮助——提供了特殊药物。她的污染程度，是通过定期服用抑制药剂勉强维持住的。”

通过药物避免了进一步污染。

“但这次不同了。”塞缪尔补充道，“情况恶化了。”

医生点头：“这次，她过渡消耗身体，叠加之沼泽异种的新污染，共同加剧了她的征状。现在她的污染程度已经达到红线。”

“红线指的是……”艾克斯蹙眉问道。

“就是临界点。变异临界点。”医生解释，“一旦超过，伊莱娜就会彻底失控，变成异种。哦你可能见过，圣道会教堂里面就有沼泽化后妖精的碎片展品。”

艾克斯立刻想起了那一撮沼泽化后的头发。

恶寒和不安再次涌现。艾克斯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多久时间？”他关心问道。

灰袍医生看了看表：“按照现在的污染扩散速度，最多三天。三天后……你所认识的妖精就会消失。”

就会彻底化作异种。艾克斯听懂了。

三天！

艾克斯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漆黑吊坠，然后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揪住医生的衣领：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医生！”

塞缪尔想要阻止，但手刚抬起，又放了下去，静静旁观。

而医生则完全面无表情：“爵士，请冷静。这是客观规律和现实。而客观的现实，是不会根据你的想法发生变化的。”

“客观现实？”艾克斯怒吼，“你们是圣道会！专门处理异种的！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无法冷静。

艾克斯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和愤怒交织的强烈感情。

哪怕自己是个死人，这种情感也无法压制。

“爵士，我还是建议你先去准备好墓地和棺材，然后让圣道会提早净化，保留伊莱娜小姐的体面……”

“你说什么！”

艾克斯直接将医生推到了墙上。

但医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比死人还象个死人。

“格林医生！”塞缪尔皱着眉头开口了，甚至忍不住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你不该这么说。”

“呵！”

格林医生面对艾克斯，没有丝毫反抗，只是淡淡说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塞缪尔执事突然开口：“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艾克斯立刻松开了医生的领子。

这则好消息让他冷静了下来。

只要有办法……那就还有希望！

格林医生轻轻揉了揉脖子，然后眯起眼睛道：“塞缪尔，请你不要害死高贵的爵士。一位妖精的逝去，已经足够我们忙的了。”

“医生！”艾克斯立刻打断医生的话，然后低声说道，“我很想知道塞缪尔执事的方法……请医生您尊重我的选择。”

恢复冷静后，艾克斯已经想起来。当时圣道会教堂里的那个测试房间……有着压制污染的作用。

虽然他还不清楚，具体是如何做到的。但或许就是靠那个。

总之还有希望。

“很简单。”塞缪尔执事应道，“只要进入‘雨世界’，就有希望。”

果然。

格林医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冷冷看向塞缪尔执事：“你不该让一位贵族冒险。你违规了，塞缪尔。”

但艾克斯已经明白了自己该说什么：“感谢您，塞缪尔执事。”

“不，那太危险了！”格林医生反对道，“这位爵士不是圣道会成员，没有接受过专门训练，没有长期服用抗污染药剂。而伊莱娜的心灵已经被污染，进去就等于送死！”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拯救伊莱娜的机会。”塞缪尔坚持，“爵士是伊莱娜如今唯一的朋友，如今只有他有希望进入伊莱娜的内心。”

“你这是谋杀。”格林医生推了推眼镜。

“不，最多算自杀。”艾克斯走到了格林和塞缪尔之间，阻止了两人的争吵。

然后他面向医生：“医生，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伊莱娜。”

然后他转向塞缪尔执事：“进入‘雨世界’后，具体该怎么做？”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异种污染在现实世界中是物理性的，但实际上，根源始终在于心灵世界。如果爵士愿意深入伊莱娜的心灵空间，或许可以拯救她。”

“这是，什么意思？”艾克斯虚心请教。

医生叹了口气。

“塞缪尔，莫尔爵士，你们……你们这是在送死。”

“格林医生，请解释一下吧。”塞缪尔继续说道，“你阻止不了莫尔爵士。”

医生似乎明白了，眼前两位都是不听劝的主，终于摇头认命。

他叹了口气，详细说明起来：

“根据潜意识理论，人的心理结构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本我遵循快乐原则，追求实时满足；自我遵循现实原则，协调本我和外部世界；超我则是道德化的自我。”

“这和伊莱娜有什么关系？”

“异种污染，本质上就是对‘本我’的污染，不断放大‘本我’的混沌程度，最终导致失去‘人性’。嗯，妖精的话叫做‘妖精性’？反正是共同一个意思。”

格林医生顿了顿。

“但正常情况下，本我、自我和超我是平衡的，甚至颇为稳固。‘自我’也可以起到协调平衡作用，从而对抗污染。”

所以，有着越强大的“自我”，越能对抗“异种污染”。艾克斯有所明悟。

“伊莱娜的问题在于，她的心理防御机制已经崩溃了，不管原因是什么。”医生继续解释，“面对异种污染的创伤，她的自我无法协调本我的冲动和超我的要求，导致心理结构失衡。”

艾克斯提取关键字。总结来说就是，伊莱娜的内心本来有道防火墙，但现在这道墙出问题了。

因此恶性循环就发生了。

污染加深，心灵的防御就变弱，防御变弱，污染进一步加深。

伊莱娜，已经陷入了命定的死亡螺旋。

艾克斯：“……所以？”

“所以你们需要进入她的潜意识世界，找到她心理防御机制的漏洞，帮助她重建心理平衡，重建强大的内心。”

艾克斯若有所思：“就象修补一个漏洞？”

“没错，很类似。”格林医生点头，“如果有漏洞，填补她内心的漏洞，让‘自我’重新恢复正常。如果没漏洞，就要直接强化她的内心意志，创建新的心理防御机制。”

简言之，防火墙上有漏洞，就修好漏洞。如果没有，就创建一堵新墙，更高的墙。

“可是你说了，污染已经很严重了……”艾克斯又问道。

“只要没到最后一刻，污染都是可逆的。毕竟那是伊莱娜自己的心灵空间。”格林医生推了推眼镜，“‘雨世界’本就是奇迹之地，心灵的力量更是充满了奇迹。她缺少的，只是一个契机。”

艾克斯隐约听懂了：“那还等什么。”

“等你们意识到这里的极度危险，以及失败的超高概率。”医生再次摇摇头。

“这个过程非常危险。伊莱娜已经被污染，内心恐怕充满了负面情绪……在‘雨世界’里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可能满地异种。”

“任何错误都可能导致她提前崩溃。”

“而且没人知道，此刻伊莱娜的内心世界呈现出什么样子。可能是火山、可能是熔岩、可能是悬崖峭壁……危险无处不在。”

“而闯入者自然也有可能因此彻底回不来了，彻底迷失在那个世界……而且……”

“即使你什么都做到了，也未必能拯救她。”

所谓奇迹，就是因为很难发生，才叫做奇迹。

是啊，我早就知道，那将会有多少风险。

只是——

真正的玩家，是不能接受不完美的结局的！

赌上解谜玩家的尊严和一切。

“我愿意尝试。我无所畏惧。我不想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