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丹佛

车开了九个半小时。

从蒙大拿到丹佛，一路往南。草原慢慢变成丘陵，丘陵慢慢变成平原。窗外的景色换了又换，老麦克开累了就换比尔开，比尔开累了换老麦克。

李丰收一直坐在副驾驶，没睡。

下午四点多，车进了丹佛市区。高楼多了起来，车也多了起来。老麦克放慢车速，跟着导航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很大的建筑门口。

展会中心。

门口停满了卡车，车牌从全美各地来。德州的、加州的、纽约的、佛罗里达的。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有人正在卸车，有人牵着牛往里走。

比尔下了车，四处看了一圈。

“真大。”

老麦克把车停好，拿着文件夹去找工作人员。一个穿着统一马甲的年轻人走过来，看了看单子。

“蒙大拿来的？”

老麦克说：“是。”

年轻人说：“三头，48号、47号、49号。跟我来。”

他把他们带到一排临时围栏前。a区，7、8、9号。

工人开始卸车。48号第一个下来，站在围栏里四处看了看，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草。47号和49号也下来了，49号有点不安，在围栏里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比尔开始安顿它们。添水、加料、检查。48号很配合，他走过去它就站着不动。47号也行，就是有点不耐烦。49号还是老样子，看见他就跑。

老麦克站在旁边，点了根烟。

“明天早上八点初审。”

李丰收说：“嗯。”

老麦克看了他一眼。

晚上六点，参赛者集合开会。

一个大会议室里坐了两三百人，有穿西装的，有穿牛仔服的，有带着翻译的日本人，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李丰收找了个角落坐下，老麦克和比尔坐在他旁边。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台，开始讲规则。

“明天早上八点，初审。a组、b组、c组同时进行。每组前八名进复赛。复赛下午两点，每组前四名进决赛。决赛后天上午十点。”

他顿了顿。

“评委是七位专家，来自日本、美国和加拿大。评分标准：毛色、脂肪分布、体态。每项十分，总分最高者胜。”

有人举手。

“去年第一今天来了吗？”

中年男人说：“来了。c组。”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比尔小声说：“去年第一是头日本公牛，宫崎县的纯血，拍了二百四十万。”

李丰收说：“知道。”

比尔说：“它来了。”

李丰收说：“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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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李丰收到了会展中心。

人比昨天多得多。参赛者、评委、记者、买家，把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扛着摄像机在拍，有人拿着本子在记，有人站在围栏边上盯着那些牛看。

48号在a7站着，精神很好。比尔正在给它擦毛，看见李丰收过来，点了点头。

“没问题。”

八点整，评委进场。

三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a组围栏，领头的是个日本老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看。

第一头牛，他看了三分钟。

第二头，两分钟。

第三头，四分钟。

一圈下来，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48号的时候，日本老头停下了。

他围着48号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他伸出手，从脖子摸到屁股，又从屁股摸到脖子。他蹲下来看蹄子，站起来看眼睛。

旁边的助手拿着仪器测脂肪，报了个数。

日本老头皱了皱眉。

“再测一次。”

助手又测了一次。

日本老头看着数据，没说话。他把文件夹递给旁边的另一个评委，那人看了一眼，也皱了皱眉。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又一起看着48号。

比尔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老板，他们说什么？”

李丰收说：“不知道。”

日本老头又测了一次脂肪，这次是他自己拿着仪器测的。测完以后，他在本子上写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下一头。

比尔说：“他看了多久？”

李丰收说：“十几分钟。

比尔说：“别的牛最多三四分钟。”

李丰收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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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初审结果出来了。

a组二十六头，过了八头。48号排第一。

b组二十五头，过了八头。47号排第五。

c组二十七头，过了八头。去年第一的那头也排第一。

比尔拿着结果单，手有点抖。

“48号a组第一。”

李丰收说：“复赛下午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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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复赛开始。

a组八头牛，要再淘汰四头。

日本老头这次看得更快，每一头不超过两分钟。但到48号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他让48号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蹲下看它的腿，站起来看它的背。他让助手测了三次脂肪，每一次数值都不一样。

他让48号又走了几步。

这一次，48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它走了一圈，回到原地，低下头继续吃草。

日本老头站在原地，看了它很久。

旁边的另一个评委走过来，跟他低声说了几句。

日本老头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下一头。

比尔说：“他又看了十几分钟。”

李丰收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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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复赛结果出来了。

a组进了四头，48号排第一。

b组进了四头，47号排第四——最后一名。

c组进了四头，去年第一的那头也排第一。

比尔看着结果单。

“47号进了。”

李丰收说：“进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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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那天早上，十头牛被牵进场，一字排开。

48号站在左边第三位，47号在最右边。去年第一的那头站在正中间，体型最大，毛色最亮，周围围着的记者最多。

七个评委进场，领头的是那个日本老头。

他们一头一头看过去。

到去年第一那头的时候，日本老头看了八分钟。

到48号的时候，日本老头看了十二分钟。

他让助手测了五次脂肪，让48号走了好几圈。他站在不同角度观察它的体态，从正面看，从侧面看，从后面看。

旁边有人在交头接耳。

比尔站在李丰收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日本老头最后走到48号跟前，伸出手，在它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48号没动。

日本老头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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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分，评委退场。

十一点五十五分，主持人上台。

“第十名——德克萨斯56号。”

掌声。

“第九名——加州22号。”

掌声。

“第八名——科罗拉多17号。”

掌声。

名次一个一个往下念。

“第七名——蒙大拿47号。”

比尔愣了一下。

“第七？”

李丰收说：“听见了。”

“第六名——俄克拉荷马31号。”

“第五名——加州25号。”

“第四名——德克萨斯11号。”

主持人顿了顿。

“第三名——日本3号。”

全场安静了两秒。

去年第一的那头，只拿了第三。

有人倒吸一口气。

“第二名——德克萨斯19号。”

掌声响起。一头陌生的黑牛被牵到台前。

李丰收站在原地，没动。

“第一名——蒙大拿48号。”

掌声炸开。

48号被牵到领奖台中央。阳光从顶棚照下来，黑毛发亮。

那个日本老头站在旁边，带头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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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李丰收被人围住了。

人太多了，根本数不清。递名片的，报价格的，约时间的，挤成一团。

“李先生，48号卖吗？两百万。”

“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

“两百八十万。”

比尔被挤得站都站不稳，还在帮他挡人。

李丰收站在人群中间，等他们稍微安静一点，才开口。

“48号不卖。”

一个日本人愣了一下。

“它是冠军。两百八十万都不卖？”

李丰收说：“留着配种。”

那个日本人沉默了几秒。

“李先生，我是日本最大的和牛供应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长期合同。你的和牛，我全包了。”

李丰收说：“再说。”

另一个美国人挤过来。

“李先生，我是加州米其林餐厅的。你的牛，我要二十头。”

李丰收说：“没有。”

那人说：“什么时候有？”

李丰收说：“明年。”

又一个人挤过来。

“李先生，我是纽约的”

李丰收说：“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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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比尔一直没说话。

车开了两个小时，他才开口。

“老板，两百八十万，你真不卖？”

李丰收说：“不卖。”

比尔说：“留着配种，一年能生多少？”

李丰收说：“几十头。”

比尔说：“每头养大，值多少钱？”

李丰收说：“以后就知道了。”

比尔想了想。

“那个日本人说的全包，你也不签？”

李丰收说：“不签。”

比尔说：“为什么？”

李丰收说：“签了就得听他的。”

比尔点点头。

“你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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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进牧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何站在门口等著，看见车灯就跑过来。

“老板！怎么样？”

李丰收下车。

“48号第一。”

小何愣了两秒。

“第一？”

李丰收说：“嗯。”

小何转身就跑。

“玛丽姐！48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