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报价

三月的第二周，牧场来了个新客人。

小何接到预订的时候看了一眼：星空木屋，五天，一个人，纽约来的，名字叫卡尔森。他没在意，这种独身客他见多了，有钱，不说话，每天到处转。

卡尔森到的那天下午，小何去接的。

一辆黑色轿车开进牧场，车门打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色大衣，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乱。他下车以后没急着办入住，站在那儿四处看，看了足足两分钟。

小何走过去。

“卡尔森先生？这边请。”

卡尔森点点头，跟着他走。

办完手续，卡尔森问了一句。

“你们的老板，姓李？”

小何说：“对。”

卡尔森说：“中国人？”

小何说：“对。”

卡尔森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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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卡尔森在牧场里转了一整天。

早上先去花海——花还没开，但山坡上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小时。然后去蘑菇海，在那儿站了半小时。中午回木屋吃饭，下午去彩虹湖，又站了半小时。

小何远远看着，跟李丰收说。

“老板，那个卡尔森，是不是来踩点的？”

李丰收说：“踩什么点？”

小何说：“偷东西？”

李丰收说：“偷什么？”

小何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偷的。牛有几百头，狮子老虎更偷不走。

“那就是来看风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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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卡尔森继续转。

他去了牛场。

先在安格斯围栏边上站了半小时，然后去和牛围栏。和牛围栏比之前大了不少，老约翰逊去年冬天扩建的，现在能轻松容纳一百头牛。围栏里，和牛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几头小牛跟在母牛身边跑来跑去。

比尔正在添料，看见这个人站在围栏外，一动不动。

比尔走过去。

“有事？”

卡尔森说：“这些和牛，现在多少头了？”

比尔说：“七十三头。”

卡尔森说：“去年不是才五十多吗？”

比尔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得挺清楚。”

卡尔森说：“来之前做过功课。”

比尔说：“生了十几头小牛。”

卡尔森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那头最大的，是种公牛？”

比尔说：“是。”

卡尔森说：“值多少钱？”

比尔说：“不卖。”

卡尔森笑了。

“我问的是估值。”

比尔说：“七八十万吧。”

卡尔森点点头，没再问。

比尔回去继续干活，但总觉得这人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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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卡尔森找到了李丰收。

李丰收正在山坡上站着，阿福的孙子趴在他脚边。卡尔森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李丰收先生？”

李丰收转过头。

卡尔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李丰收接过去看了一眼：卡尔森，黑石资本，副总裁。

他把名片还回去。

“有事？”

卡尔森说：“我在华尔街做了二十年，专门看牧场、农场这类资产。你这个地方，我看了三天，有些问题想问你。

李丰收等著。

卡尔森说：“第一，土地三千二百英亩，加上去年新买的五百，一共三千七百。第二，安格斯一千七百头，和牛七十三头，羊八千只。第三，木屋十六栋，年入住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第四，花海、蘑菇海、彩虹湖三个景点，没有门票，但带动了住宿价格。”

他顿了顿。

“我算了一下，你去年收入应该在三千万左右，净利润一千五百万以上。对吧？”

李丰收看着他。

卡尔森说：“你这个牧场，值一个亿。”

李丰收没说话。

卡尔森说：“美元。一个亿。我想收购。”

李丰收说：“不卖。”

卡尔森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条件？”

李丰收说：“不问。”

卡尔森说：“一个亿，你可以再买两个这样的牧场。”

李丰收说：“那也不是这个。”

卡尔森沉默了几秒。

“李先生，我是认真的。你这个牧场，我评估过，确实值这个价。草场、动物、客源、管理团队，都是顶级。你要是愿意卖，我现在就可以开支票。”

李丰收说：“不卖。”

卡尔森说：“是因为舍不得？”

李丰收没说话。

卡尔森说：“我见过很多牧场主，第一次都不愿意卖。但你考虑清楚——一个亿，你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了。”

李丰收说：“现在也不用。”

卡尔森愣了一下。

李丰收转身往回走。

阿福的孙子跟在后头。

卡尔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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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卡尔森没走。

他又去了和牛围栏。

比尔正在喂料，看见他过来，没理。

卡尔森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些和牛。

那头种公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卡尔森也看着它。

比尔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你来买牧场的？”

卡尔森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比尔说：“猜的。”

卡尔森说：“你们老板不卖。”

比尔说：“我知道。”

卡尔森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比尔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会卖。”

卡尔森说：“为什么？”

比尔说：“从一个人到现在这样。你让他拿着一个亿走，他去哪儿？”

卡尔森没说话。

比尔说：“我干了几十年牛仔，换过十几个牧场。每个牧场都差不多，牛、草、围栏。只有这儿不一样。”

卡尔森说：“哪不一样？”

比尔说：“这儿的牛认人。”

卡尔森愣了一下。

这时，那头种公牛走过来，隔着围栏看着比尔。比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蹭了蹭他的手。

卡尔森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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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卡尔森走了。

走之前，他又找到李丰收。

李丰收正在狮子围栏那边，小金在他旁边趴着。卡尔森走过去，站在几米外。

“李先生，我明天走。临走前，再说一句。”

李丰收看着他。

卡尔森说：“一个亿，你考虑一下。我回去以后，这个报价还保留。你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木桩上。

“还有一件事。”

李丰收等著。

卡尔森说：“你这个牧场，我看上的不止我一个。我走了，还会有别人来。到时候，你可能会觉得今天这个报价其实不错。”

李丰收没说话。

卡尔森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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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小何问了一句。

“老板，那个卡尔森，真是来买牧场的？”

李丰收说：“嗯。”

小何说：“他出多少？”

李丰收说：“一个亿。”

小何筷子停在半空。

“美元？”

李丰收说：“嗯。”

老麦克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小子，算得挺准。”

小何说：“你怎么知道他算得准？”

老麦克说：“他说的那些数字，跟咱们去年的账差不多。”

玛丽说：“他真是华尔街来的？”

李丰收说：“名片上写的。”

比尔在旁边问了一句。

“老板，他问你为什么不卖了吗？”

李丰收说：“问了。”

比尔说：“你怎么回的？”

李丰收说：“不卖。”

比尔想了想，点点头。

“行。”

小何说：“比尔叔，一个亿啊！你就不觉得可惜？”

比尔说：“可惜什么？卖了你去哪儿干活？”

小何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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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李丰收走到山坡上。

木桩上那张名片还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兜里。

阿福的孙子趴在他脚边。

小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在他旁边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