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白头鹰

从日本回来第三天，李丰收去巡场。

新地那边的花开得正盛。薰衣草紫成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向日葵黄得晃眼，一朵朵比脸还大，齐刷刷朝着太阳。格桑花粉的白的一起开，混在紫色和黄色之间，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

李丰收骑着马慢慢走。这是一匹四岁的夸特马，去年从德州买的，性子稳，走得慢。阿福跟在后头，跑几步歇一会儿，舌头伸得老长。它老了，跑了这么多年，现在跑不动了。

小福倒是有精神，在前面跑来跑去，一会儿追只蝴蝶，一会儿钻进花丛里，出来的时候满头花瓣。

走到彩虹湖边，李丰收勒住马。

湖边的草地上趴着一团东西。

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看不清是什么。下了马，走过去。

是一只鹰。

白头鹰。很大，趴在那儿像一堆深色的羽毛。走近了才看清，它的翅膀不自然地垂著，一只翅膀明显歪了，羽毛上沾著暗红色的血迹。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盯着李丰收。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玻璃珠。没有恐惧，只有警惕。它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力。

李丰收蹲下来，慢慢伸出手。

鹰的嘴动了动，想啄他，但没力气。它挣扎着想站起来，翅膀扑腾了一下，又趴下了。血从翅膀下面渗出来，染红了草地。

李丰收看清楚了。翅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皮肉翻著，骨头可能都断了。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周围没有别的痕迹，不知道它是怎么受伤的。

他回到马旁边，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外套，走回来，把外套轻轻盖在鹰身上。鹰挣了挣，没挣动。李丰收把它抱起来。

很重，得有十几斤。鹰在他怀里挣了挣，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然后不动了。

阿福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李丰收把鹰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慢慢往回骑。阿福跟在后面，跑几步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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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他把鹰放进一个空笼子里。笼子以前关过狗，后来狗搬出去了，就一直空着。

鹰趴在笼子里，眼睛还是盯着他，一眨不眨。

李丰收倒了一碗水，放进笼子里。水是泡过石头的，兑了普通水。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些年，这东西没坏过事。

鹰低头看了看碗，没喝。

李丰收没管它，去给珍妮打电话。

珍妮二十分钟后到的。她背着那个黑色的大包，下车就往木屋走。

“什么东西？”

李丰收说：“鹰。”

珍妮愣了一下，跟着他进屋。

她蹲在笼子边，看了半天。鹰盯着她，翅膀动了动。

珍妮伸手进去，鹰的嘴张开，想啄她。珍妮没躲，手轻轻按在它背上，嘴里念叨著“别动别动”。鹰挣了几下，没挣开，就不动了。

珍妮仔细看了看伤口，又摸了摸骨头。

“翅膀骨断了，还有内伤。伤得不轻。”

她站起来，看着李丰收。

“不一定能活。这种野生的，受了重伤，多半活不下来。”

李丰收说：“试试。”

珍妮点点头，回去拿了药。她给鹰清理伤口，把烂肉刮掉，撒上药粉，用纱布把翅膀固定住。

鹰从头到尾没挣扎，就那么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珍妮弄完，站起来，擦了擦手。

“每天换药，水要干净，肉要切碎。能不能活看它自己。”

她走了。

李丰收站在笼子边，看着鹰。

鹰也看着他。

他倒了一碗水，放进笼子里。鹰低头看了看，没喝。

李丰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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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去看鹰。

碗里的水少了半碗。

鹰趴着，眼睛还是盯着他，但精神好像比昨天好一点。

李丰收换了碗水，又放了点切碎的肉。

鹰没吃。

第三天，肉少了。

第四天，鹰能站起来了。

它站在笼子里，受伤的那只翅膀还垂著，但比前几天有劲了。它看见李丰收进来，眼睛盯着他，嘴里发出一点声音。

李丰收换了水，放了肉。鹰低头看了看肉，慢慢啄了一口。

第五天，鹰吃了半碗肉。

第六天，它开始在笼子里走动，步子还不太稳，但能走了。

珍妮来复查，看了看伤口，摸了摸骨头。

“长得挺快。再养一周应该就能飞了。”

她看着李丰收。

“你给它吃什么了？”

李丰收说：“肉。”

珍妮说：“就肉？”

李丰收说：“嗯。”

珍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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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的脾气不小。

除了李丰收，谁靠近它都炸毛。小何想拍它，刚凑到笼子边，它就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声音，翅膀扑腾着要啄他。小何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老板，它凶我！”

李丰收说：“它不认识你。”

小何说：“那它怎么认识你？”

李丰收没回答。

老麦克也来看过一次。他站在笼子边，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老麦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鹰有骨气。”

阿福对鹰倒是没什么兴趣，远远看一眼就走。小福好奇，凑过去闻了闻，被鹰瞪了一眼，夹着尾巴跑了。

李丰收每天早晚换水喂肉。鹰看见他来，会站起来，走到笼子边上，等著。它不吃他手里的肉，只吃碗里的，但他一来，它就会站起来。

半个月后，鹰的翅膀完全好了。

它在笼子里扑腾了几下，飞起来，撞到笼顶，落下来。又扑腾，又飞起来，又撞到。几次之后，它学会了在笼子里盘旋。

李丰收站在旁边看。

鹰飞了几圈，落在他面前，隔着笼子看着他。

李丰收打开笼子门。

鹰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照在它身上，白色的头羽毛发亮，黑色的翅膀展开，比人还高。它看了他几秒，然后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在木屋上空盘旋了两圈，越飞越高，往远处飞去。

小何从屋里跑出来，仰著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飞走了。”

李丰收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小何说：“老板，它还会回来吗？”

李丰收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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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丰收去喂大金。大金老了，吃得慢，他蹲在旁边等著。

阿福趴在他脚边，忽然抬起头，往天上看。

李丰收也抬头。

一个黑点在天空中盘旋，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白头鹰。

它落在木屋顶上，站在那儿，看着下面。

李丰收站起来，看着它。

鹰也看着他。

小何从屋里跑出来，仰著头看。

“老板，它回来了！”

鹰在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飞下来，落在李丰收面前的草地上。

它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

李丰收蹲下来，伸出手。

鹰往前走了两步，把脑袋凑到他手边，蹭了蹭。

小何张大了嘴。

“老板，它它让你摸？”

李丰收没说话，摸了摸鹰的头。羽毛很滑，很软。

鹰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张开翅膀，飞起来，落在木屋顶上。

小何说：“老板，它是不是不走了？”

李丰收说：“可能。”

小何说：“那它叫什么名字？”

李丰收说：“你起。”

小何想了想。

“雷霆。叫雷霆怎么样？”

李丰收说：“行。”

小何高兴了，对着木屋顶上喊：“雷霆！雷霆！”

鹰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小何也不在意，举着手机开始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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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雷霆没再离开。

它每天在牧场上空盘旋，有时候落在木屋顶上，有时候落在牛场边的树上，有时候落在狮子围栏边上。大金抬头看它一眼，继续睡觉。二熊连看都不看，继续扒它的石头。

客人来了，看见天上那只鹰，都问是什么。

小何说：“那是雷霆，咱们牧场的保安队长。”

雷霆很配合，每次客人抬头看它的时候，它就飞一圈，盘旋几下，然后落回树上。

有个客人问：“它能抓兔子吗？”

小何说：“能。但它不抓，它只看。”

客人说：“看什么？”

小何想了想。

“看牧场。”

客人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雷霆确实在看。

它每天在天上飞，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有时候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有时候飞得很低，低到能从木屋顶上掠过。

看牛吃草，看羊喝水，看狮子睡觉，看二熊扒石头。看客人来，看客人走，看小何举着手机到处跑。

它看着，不打扰。

李丰收有时候站在山坡上，看着它在天上飞。阿福趴在他脚边，也看着。

小福跑过来，仰著头看，叫了两声。

雷霆没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