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篝火

天黑下来以后，小何在花海边上的空地点了一堆篝火。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客人们陆续过来了。

德州那家最先到。两个男孩跑在前面，大的那个手里举著一根树枝，小的那个跟在后头追。他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没人听。

加州那对夫妻走得不快，女的挽著男的胳膊，慢慢走过来。

纽约那个老头最后到，一个人在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火。

玛丽把吃的端上来了。

烤牛肉、烤羊肉、烤蔬菜、面包、沙拉，摆了一长桌。还有一大盆汤，热气腾腾的。

小何帮着摆碗筷，一边摆一边念叨。

“玛丽姐今天做了好多。”

玛丽说：“人多。”

小何点点头，继续摆。

客人们自己拿盘子，自己夹菜。德州那两个男孩抢著夹牛肉，你一片我一片，盘子一会儿就满了。

他妈在旁边说：“少拿点，吃完再拿。”

两个男孩不听，端著盘子跑了。

加州那个女的夹得不多，几片牛肉，一点蔬菜，一块面包。她老公跟着她，也夹得不多。

纽约那个老头拿了一盘牛肉，又拿了一杯咖啡，回到他坐的地方，慢慢吃。

李丰收站在篝火旁边，没吃。

阿福趴在他脚边，眼睛盯着那些盘子。

小何端著一盘牛肉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老板，你不吃？”

李丰收说：“不饿。

小何说：“那我去吃了。”

他端著盘子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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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到一半的时候，玛丽端上来一盘新的肉。

不是烤牛肉，也不是烤羊肉，是煎的，一片一片，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带着细密的白色纹路，像大理石的花纹，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小何凑过去看。

“玛丽姐，这是什么？”

玛丽说：“和牛。宰了一头小的，给大家尝尝。”

小何愣了一下。

“和牛？咱们自己那个？”

玛丽说：“嗯。就一头，一人一片，尝尝就行。”

小何眼睛亮了，第一个凑上去夹了一片。

盘子放在桌上，客人们围过来。

德州那两个男孩想抢，被他妈拦住。

“排队，一人一片。”

纽约那个老头站在最后，等前面的人都夹完了，才伸手夹了一片。

他端著盘子，低头看着那片肉。

肉片不大，但纹路很细，像霜花一样均匀地铺在深红色的肉上。火光映在上面，油花微微反光。

他把肉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

旁边的人都在说话，德州那两个男孩在抢吃的，加州那对夫妻在低声说著什么，小何在举着手机拍。

但老头没听见。

那片肉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不是嚼碎，是化开。像雪落在温热的石板上，一点点融化，油脂渗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不是牛肉那种浓烈的腥膻，是另一种味道——醇厚、细腻、带着点甜，像坚果，又像奶油。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加州那个女的正在吃，嚼著嚼著，忽然停下来，看着她老公。

“老公。”

男的说：“嗯？”

女的说：“这个肉。”

男的说：“怎么了？”

女的说：“它化了。”

男的愣了一下。

“化了？”

女的说：“就放嘴里就化了。”

男的也尝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

女的看着他。

他咽下去，说了一句。

“不一样。”

女的说：“怎么不一样？”

男的说：“说不清。就是不一样。”

德州那个大的男孩吃完自己那片，跑过去又夹了一片。他妈在后面喊，他没理。

嚼完以后，他跑回他妈身边。

“妈，这个好吃。”

他妈说：“哪个？”

男孩说：“那个有花的。”

他妈说：“什么花？”

男孩说：“肉上有花。”

他爸在旁边听懂了，也去夹了一片。

嚼完，他看着玛丽。

“这个牛，你们自己养的？”

玛丽说：“嗯。”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

纽约那个老头已经吃了三片了。他端著盘子，站在桌边，看着剩下的那几片。

玛丽说：“再吃点？”

老头说：“不了。”

他端著盘子，回到他坐的地方，慢慢嚼著最后那片。

小何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爷，好吃吗？”

老头说：“嗯。”

小何说：“比刚才那个好吃吧？”

老头说：“不一样。”

小何说：“哪儿不一样？”

老头嚼著嘴里的肉，没急着说话。

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显得很深。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在东京吃过一次神户牛。那时候还是昭和年代，我出差去的，同事请客，在一家很小的店。”

小何听着。

老头说：“那肉也是这样的，放嘴里就化了。我当时想，这辈子可能就吃这么一次。”

他又嚼了一口。

“没想到六十多年后，在美国吃到了。”

小何没说话。

老头把最后一片吃完，把盘子放在地上。

“你们这牛，比那个还好。”

小何愣了一下。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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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到后半夜，客人们才慢慢散了。

德州那两个男孩早就困了，被大人扛回去的。加州那对夫妻走得慢，边走边说著什么。

小何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老板，那个牛肉，真好吃。”

李丰收说：“嗯。”

小何说：“咱们为什么不卖？”

李丰收说：“养得不够。”

小何说：“那多养点不就行了？”

李丰收没说话。

老麦克在旁边抽著烟，笑了一声。

“你小子，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小何看着他。

老麦克说：“你老板已经在想这个事了。”

小何说：“真的？”

李丰收说：“嗯。”

小何说：“那要养多少？”

李丰收说：“再说。”

小何不问了，继续收拾碗筷。

李丰收站在篝火旁边，看着那堆慢慢暗下去的火。

阿福趴在他脚边。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吃和牛时的表情。

那个老头说，比他在东京吃的还好。

他转身往回走。

阿福跟在后头。

路过老麦克身边的时候，老麦克说了一句。

“那几头和牛，大的明年能生，小的后年能生。后年差不多能到二十头。”

李丰收说：“够吗？”

老麦克说：“不够。但可以再买。”

李丰收点点头。

他继续往回走。

月光照在花海上，一片一片的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