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天

李丰收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习惯。来美国一年多，不管睡多晚，五点出头准醒。

他轻手轻脚下楼，怕吵醒楼上父母。阿福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尾巴摇了两下。

“走。”

一人一狗往牲口棚走。大金隔着围栏看见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金花和金妮还睡着，挤成一团。

李丰收没停，继续往前走。老虎围栏那边，雷娜已经醒了，趴在那儿看着小雷跑来跑去。小雷看见他，跑到网边，尾巴翘著。他伸出手，小雷隔着网蹭了两下。

熊的围栏里，大熊还在睡。二熊蹲在角落里，已经开始扒那块石头了。

喂完一圈回来，太阳刚冒头。草场上铺了一层金色，牛群在远处慢慢移动。

他走回木屋，推开门，听见楼上有动静。他妈起来了。

李丰收站在楼梯口等著。他妈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外套，头发已经梳好了。

“这么早？”

“习惯了。”

他妈点点头，四处看了看。“玛丽呢？”

“还没起。”

他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打开橱柜看了看。“你们早上吃什么？”

“玛丽做。”

他妈关上橱柜门。“我来做吧。”

李丰收愣了一下。“你？”

“怎么，嫌我做的不好吃？”

他妈已经开始翻找东西了。面粉、鸡蛋、葱，冰箱里还有肉。“你爸爱吃葱油饼。我做几个，你们也尝尝。

李丰收站在旁边看着。他妈动作麻利，和面、切葱、擀饼，一会儿工夫，锅里就滋滋响了。

小何从楼上下来，闻到味儿，眼睛亮了。“阿姨，做什么呢？好香！”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葱油饼。”

小何凑过去看。“这个我会吃，不会做。”

他妈说：“那等会儿多吃点。”

玛丽下来的时候，看见他妈在灶台前忙活，愣了一下。李丰收说：“我妈说做早饭。”

玛丽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她点点头。“阿姨手艺好。”

小何在旁边翻译：“玛丽说阿姨做得好。”

他妈笑了。“她就是那个做饭的？你跟她说，谢谢她昨天那顿饭。”

小何翻译过去。玛丽听完，也笑了。

吃饭的时候，老麦克和大牛也来了。一桌子人围着，他妈把葱油饼分给大家。

老麦克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看着李丰收，说了句英语。小何翻译：“麦克叔说，这饼好吃。”

他妈高兴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爸下来的时候，饼已经少了一半。他在桌边坐下，他妈给他夹了两块。“刚做的，趁热。”

他爸嗯了一声，低头吃起来。

吃完饭，老麦克站起来，看了李丰收一眼。“今天我去喂羊。”

李丰收点点头。

老麦克和大牛出去了。玛丽去厨房收拾。小何还坐在桌边，等著看接下来干什么。

李丰收站起来，走到他妈旁边。“妈，今天带你们去镇上转转。”

他妈愣了一下。“镇上？远不远？”

“四十多分钟。有个杂货店，老板是熟人。还有邮局、酒吧，没什么特别的，但你们第一次来，去看看。”

他妈笑了。“行，去看看。”

小何跳起来。“我也去！”

他爸在旁边说：“我就不去了，在屋里歇著。”

他妈看了他一眼。“又不去？”

他爸摆摆手。“你们去，我歇著。”

小何去开车，李丰收陪他妈在门口等著。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草场上，一片金黄。远处，大金正站在围栏边，朝这边看。

他妈看着那头狮子，忽然问了一句。

“丰收，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李丰收想了想。

“有他们。”

他妈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过来，小何探出头。“阿姨，上车！”

他妈上了车，李丰收坐副驾。小何一脚油门，皮卡往镇上开。

四十分钟的路，他妈一直看着窗外。草场、牛群、雪山、偶尔经过的农舍。

“这地方，真大。”她说。

小何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阿姨，这还算小的呢，再往东走，那才叫大，开几个小时都看不见人。”

他妈点点头，没说话。

车开进小镇，在主街上停下。老哈里的杂货店还开着，门口挂著一块褪色的招牌。

李丰收推开门，他妈跟在后头。

店里一股混著咖啡、皮革和烟草的味道。老哈里正坐在柜台后面喝咖啡，看见李丰收进来，眼睛亮了。

“李！好久不见！”

李丰收点点头，用英语说：“这是我妈。”

老哈里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欢迎！”

他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看李丰收。

李丰收说：“他跟你打招呼。”

他妈握住老胡子的手，笑着说：“你好你好。”

老哈里听不懂，但笑得很开心。他从柜台后面拿出来一袋东西，递给李丰收。

“自己熏的鹿肉，给你妈尝尝。”

李丰收接过来，跟他妈说：“他送的，自己熏的鹿肉。”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对老哈里说：“谢谢，谢谢。”

老哈里摆摆手，又指了指店里，意思是随便看。

他妈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些小东西。一罐蜂蜜，一块手工肥皂，一个印着蒙大拿的杯子。

结账的时候，老哈里怎么都不肯收钱。

李丰收说：“他不要钱。”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对老哈里说：“那怎么行，你开店要本钱的。”

老哈里听不懂，但笑着摆手。

李丰收把钱放在柜台上，拉着他妈出去了。

“他不要，也得给。”

他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笑了。

“这人挺好。”

小何在车上等著，看见他们出来，问：“买什么了？”

他妈把东西给他看。“这个蜂蜜，这个肥皂，还有这个杯子。”

小何看了看那个杯子。“蒙大拿，纪念品。阿姨有眼光。”

他妈笑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正高。他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

“丰收，你这日子，真好。”

李丰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还行。”

车开进牧场，他爸正坐在走廊上晒太阳，旁边蹲著阿福。阿福看见车进来，跑过去迎接。

他妈下车，把那罐蜂蜜递给玛丽。“给你买的。”

玛丽接过蜂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阿姨。”

小何翻译过去，玛丽点点头，拿着蜂蜜进厨房了。

李丰收在走廊上坐下，他爸在旁边抽烟。

“镇上怎么样？”

李丰收说：“就那样。”

他爸点点头，没再问。

太阳慢慢往西偏，把草场染成金色。远处，大金站起来，在围栏里走动。小雷还在跑来跑去，雷娜趴着看它。二熊还在扒那块石头。

他妈走过来，在李丰收旁边坐下。

“丰收，妈想跟你说个事。”

李丰收看着她。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在这儿，妈放心了。”

李丰收没说话。

他妈拍拍他手背。

“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