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熊和二熊

三天后，一辆大卡车开进牧场。

车厢里装着两个巨大的铁笼，一个里面趴着黑乎乎的一大坨，一个里面蹲著焦躁转圈的另一坨。

小何举着手机跑出来，嘴里喊著：“来了来了来了！”

老麦克站在牲口棚门口，看了那边一眼，继续抽他的烟。

大牛走过去，拍了拍笼子。大的那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小的那头退到笼子角落，警惕地盯着所有人。

玛丽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中午吃什么肉？”

李丰收说：“猪肉。”

玛丽缩回去了。

开卡车的司机跳下来，是个满脸胡子的胖子，递过来一张单子：“签个字。这两头东西一路没少折腾，大的还好，小的叫了一路。”

李丰收签了字，走到笼子边。

大的那头黑熊趴着，隔着铁栏杆看他。眼睛不大，但很黑，很亮，看不出是凶是善。

小的那头缩在角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珍妮从她的皮卡上下来，走到李丰收身边。

“大的那个，在马戏团待过，习惯跟人打交道。”她说，“小的那个，被主人关过笼子，后来被救助站救出来，但一直怕人。”

李丰收点点头。

“围栏弄好了吗？”

“好了。挨着狮子那边，中间加了双层网。”

珍妮看了看那个方向，表情有点微妙。

“你确定狮子跟熊能挨着？”

“暂时隔着，以后再看。

珍妮没再说话。

笼子被吊车卸下来，直接运到新围栏门口。大牛和老麦克合力打开第一个笼子的门。

大的那头熊慢悠悠走出来，站在围栏里，四处闻了闻，然后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来。

从头到尾，没看那些人一眼。

小的那头就费劲了。

笼子门打开了，它就是不出来。缩在最里面，一动不动。大牛用棍子捅了捅笼子，它往里缩得更深。

老麦克说：“算了，等它自己出来。”

他们把卡车开走，把工具收好，远远看着那个笼子。

小何问：“它要是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珍妮说：“饿了就出来了。”

果然，天黑之前，小的那头终于从笼子里钻出来。它警惕地四处张望，然后飞快地跑到围栏最远的角落，趴下来，把头埋起来。

李丰收提着一桶肉走过去。

小的那头看见他靠近，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李丰收把肉倒进食槽，转身就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麦克说：“小的那个，得花时间。”

李丰收说：“慢慢来。”

老麦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李丰收去看，食槽里的肉没了。

小的那头还是缩在角落里，但看见他的时候，呜呜声没那么凶了。

李丰收又倒了一桶肉，这次多倒了一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早晚两趟，倒肉，走人。

一个星期后，小的那头看见他来，不呜呜了。就蹲在那儿，盯着他。

李丰收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小的那头往后退了一步。

李丰收停下，把肉倒进去，转身走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李丰收正在倒肉，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

一回头，那头大的黑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离他不到两米。

阿福在旁边炸了毛，冲它叫。

大的黑熊看了阿福一眼，没理它，继续看着李丰收。

李丰收没动。

大的黑熊凑过来，鼻子动了动，闻了闻他的手。

然后它转身，慢悠悠走了。

阿福冲它背影叫了好一会儿，被李丰收拍了拍头才停下。

那天晚上，小何剪视频的时候问：“老板，那大熊是不是认你了？”

李丰收想了想：“不知道。”

但第二天，大熊又来了。

这次它直接走到食槽边，等李丰收倒肉。倒完了，它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吃。

李丰收站在旁边，看着它吃。

大熊吃著吃著，忽然停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那一下力气不小，李丰收差点被蹭倒。

阿福又炸毛了。

李丰收摸了摸大熊的脑袋。

毛很粗，很硬，但摸起来意外地舒服。

远处，小的那头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李丰收朝它招了招手。

小的那头没动。

李丰收没勉强，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早上，李丰收去倒肉的时候，发现小的那头第一次站在食槽边上等他。

他没走近，先把肉倒进去。

小的那头开始吃。

吃了几口，它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丰收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小的那头没退。

又走了一步。

还是没退。

走到离它两米的地方，李丰收停下来。

小的那头看着他，嘴里还嚼着肉。

李丰收笑了笑。

“以后就叫你二熊，”他说，“大的那个，叫大熊。”

二熊继续嚼肉，没理他。

但那天以后，二熊终于肯在他在场的时候吃东西了。

又过了一个月，二熊终于让他摸到了。

那天李丰收蹲在食槽边，二熊吃完肉，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李丰收慢慢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二熊浑身一僵，但没有躲。

李丰收多摸了两下。

二熊慢慢放松下来，最后甚至在他手心蹭了蹭。

阿福蹲在旁边，表情一言难尽。

那天傍晚，李丰收坐在围栏边，大熊趴在他左侧，脑袋搁在地上，眯着眼睛打盹。二熊蹲在右侧，舔自己的爪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夕阳从雪山那边斜照过来，把整个围栏染成暖黄色。

阿福趴在围栏外面，看着这一幕，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远处，狮子的围栏里，大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这边看了一眼。金花和金妮还在睡觉，挤成一团。

李丰收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大熊的呼噜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二熊舔爪子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

天越来越暗，星星开始冒出来。

玛丽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

李丰收站起来，拍了拍大熊的脑袋。大熊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

二熊没动，继续舔爪子。

李丰收走出围栏，把门锁好。阿福跟在他脚边，一路小跑回木屋。

屋里灯亮着，玛丽在盛汤，大牛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小何举着手机拍今天的素材，老麦克在倒酒。

珍妮也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热茶。

“你怎么来了？”李丰收问。

“路过。”珍妮说，“顺便看看你那两头熊。”

“看完了？”

“看完了。”珍妮喝了口茶，“大的还行，小的还得养。”

李丰收坐下，接过玛丽递来的碗。

外面，天彻底黑了。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熊的低吼，又很快安静下去。

阿福趴在李丰收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