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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尘封的家史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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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尘封的家史

客厅里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林枫的目光从墙上的全家福移开,落在上官爱婷脸上。

她双手捧着茶杯,眼睛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象是在发呆,又象是在努力压抑什么。

“你爸爸呢?”林枫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象是不经意间提起一个寻常话题。

上官爱婷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小块皮肤。

但她似乎没感觉到,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父亲,笑得那么璨烂,那么年轻。

年轻到她都快忘了,爸爸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笑容。

“我爸……”上官爱婷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十多年前就离开了。”

她顿了顿,象是在组织语言,又象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她继续说:“是被本地的一个恶霸逼死的。”

这话说得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盖过去。

但林枫听清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象是一个信号。

一个“你可以继续说下去”的信号。

上官爱婷看着林枫,看着这个陌生又危险的男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或许是因为憋了太久,或许是因为想用坦诚来消除内心的不安,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在这个人面前,为姐姐、为这个家,辩解些什么。

不管怎样,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爸叫上官清正。”她开始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象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是个赤脚医生。没上过正规的医学院,但医术非常好。中医的望闻问切,西医的注射缝合,他都懂。那时候在这片老城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叫我爸去瞧。”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象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爸这人,心善。有钱的人家给诊费,他收着;没钱的,给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他也乐呵呵地收下。他说,医者父母心,不能看着人受罪。”

“那时候,我们家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安稳。我和我姐都在上学,我妈在纺织厂上班,我爸开个小诊所。街坊邻居都敬重我爸,见了面都叫‘上官先生’。”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十一点多,外面下着大雪。有人来砸门,砸得震天响。”

上官爱婷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姐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我们都认识——本地人叫他‘地溜子’,是个出了名的恶霸。欺行霸市,偷鸡摸狗,派出所进去过好几次,放出来照样横行。”

“地溜子说,他爸肚子疼得厉害,让我爸赶紧去瞧。我爸二话没说,披上棉袄就跟着去了。我和我姐想跟去,被我妈拦住了。她说,小孩子别去添乱。”

“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好好回来。”

上官爱婷的手开始发抖。

茶杯在她手里晃动,茶水又溅出来一些。

“第二天天没亮,我爸被人抬回来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浑身是伤,脸上、身上全是淤青。抬他回来的人说,我爸刚到地溜子家,他爸就断气了。地溜子一家人硬说,是我爸在路上耽搁了,是我爸医术不精,是我爸——治死了他爸。”

林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要我爸偿命。”上官爱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但实际上,他们就是想要钱。地溜子说,给十万块,这事就算了结。不然,就去告我爸非法行医致人死亡,还要让手下的泼皮无赖天天来我们家闹,还要……还要把我和我姐抓去抵命。”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

但没有人出来。

“我爸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上官爱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茶杯里,“为了家人的安全,他只能认了。好说歹说,把赔偿金压到了六万块。”

“六万块……”她惨笑一声,“那个年头,六万块是什么概念?我爸一个月的诊费,也就两三百。六万块,得不吃不喝攒二十年。”

“我爸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诊所的器材、我妈的嫁妆、甚至我姐攒了好几年的连环画。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不够。他又去求所有亲戚朋友,一家一家地借,一家一家地打欠条。”

“终于,钱凑齐了。”

“地溜子一家人很满意,拿着钱走了,再也不来闹事了。”

“但这就苦了我们家。”上官爱婷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原来还算安稳的生活,一夜之间跌进谷底。欠了一屁股债,亲戚朋友见了我们都绕着走。我爸没日没夜地出去给人看病——只要能挣钱,多远的地方他都去。我妈辞了纺织厂的工作,去工地搬砖、去饭店洗碗、去菜市场帮人杀鱼……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我和我姐……”她顿了顿,“都辍学了。我们俩在家做饭、洗衣服,还偷偷去捡废品卖钱。”

“我们都恨透了地溜子一家。”上官爱婷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真正的恨意,“但我们俩……选了不同的路。”

“我跟着我爸学医。我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医生。我要象我爸一样,治病救人。我要挣钱,把家里的债还清,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但我姐不一样。”她看向厨房的方向,声音变得复杂,“她想报仇。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深更半夜,偷偷跑到地溜子家,砸他们家的玻璃,往他们院子里丢死老鼠,甚至有一次,她往他们家水缸里倒了一大桶粪水。”

“她说,这样解气。”

“但我知道,这不解恨。每次她干完这些回来,眼睛都是红的。她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夜,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

上官爱婷的讲述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久到林枫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但最终,她还是继续了下去。

“我爸的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垮的。”她的声音轻得象叹息,“积劳成疾,再加之心里憋着那股气。他病倒了,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

“讽刺的是,他是个医生,却救不了自己。”

“我和我妈轮流照顾他。我姐还是经常半夜出去,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伤——有时候是翻墙时摔的,有时候是被人追着打时留下的。”

“我爸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上官爱婷闭上眼睛,“和那年小年,正好隔了五年。他拉着我和我姐的手,说:‘爸爸对不起你们,没能保护好这个家。’”

“他还说:‘爱红,别报仇了。好好过日子。’”

“我姐当时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我爸走后,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我妈身上。她苍老得飞快,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象六十岁。”

“然后有一天,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上官爱婷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冰冷。

“他说,他可以替我们家还清所有债务,还可以帮我们教训仇人。但前提是——”她一字一顿,“让我和我姐,添加他们的组织。”

“清道夫。”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妈拒绝了。”上官爱婷说,“她说,我们就是穷死、饿死,也不能让孩子走歪路。”

“但那个男人走了之后,我姐动心了。”

“她跟我说:‘爱婷,我不想再这么憋屈地活着了。我要报仇,我要让地溜子一家付出代价。我还要让妈过上好日子,让你能继续上学。’”

“我和我妈拼命拦她,但她不听。有一天晚上,她偷偷收拾了几件衣服,留了张字条,就走了。”

“字条上写着:‘妈,爱婷,等我回来。’”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淅。

“她走后的第三个月,寄回来一笔钱。”上官爱婷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五千块。那时候的五千块,够我们家还清一小半债务了。”

“我和我妈又怕又急。我们按照寄钱的地址找过去,是个空房子。我们写信劝她回来,她回信说:‘既然我选择了,就不后悔。你们等着,很快就会看到更解气的一面。’”

“五年后。”上官爱婷看向林枫,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地溜子一家,在我爸祭日那天深夜,被灭门了。”

“一家七口,一个没留。”

“警方调查了很久,没找到凶手。案子成了悬案。”

“但我和我妈知道是谁干的。”她轻轻地说,“因为我姐回来了。就那之后不久,她回了一趟家。不是偷偷摸摸,是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回来的。”

“她变了。”上官爱婷的声音开始发抖,“穿得很好,戴着我妈一辈子都买不起的首饰。但她眼神变了,变得……很冷。她还会武功,动作快得我都看不清。”

“她给了我妈一笔钱,说:‘债还清了,仇也报了。妈,你可以享福了。’”

“我妈哭了一整夜。她说:‘爱红,你手上沾了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我姐说:‘妈,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回来。每次都带钱,每次都待不久。她让我们搬出这片老房子,去住新楼房,我们不肯。她说,那随你们。”

“而我……”上官爱婷深吸一口气,“我靠着小时候跟我爸学的那些,一边照顾我妈,一边自学。后来政策好了,有成人高考,我考上了医学院。半工半读,毕业后进了市二院。”

“我能当医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爸。”

她说完这些,整个人象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再说话。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的锅铲声,还有院子里老槐树枝叶摇曳的沙沙声。

林枫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想起梨花在泰山之巅说的那句话:“有些路,选了就是选了。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这是我十岁那年,决定添加组织时就定下的。不会改,也改不了。”

现在他明白了。

十岁那年,她看着父亲被打得遍体鳞伤抬回家。

十岁那年,她看着母亲一夜白头。

十岁那年,她看着妹妹哭着说“姐,我饿”。

那不是选择。

那是被逼到绝路后,唯一的出口。

“你恨她吗?”林枫忽然问。

上官爱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恨?”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不恨。我心疼她。”

“那你为什么劝她离开清道夫?”

“因为我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上官爱婷的声音很轻,“是更多的血,更多的罪,最后……要么死在别人手里,要么死在自己心里。”

林枫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女医生,有着和梨花相似的面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

梨花的眼睛里是火,是冰,是杀意,是决绝。

而上官爱婷的眼睛里,是悲泯,是坚韧,是看过了太多生死后的通透。

“林先生。”上官爱婷忽然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林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淅,“您为什么非要找我姐?非要找清道夫?”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上官爱婷,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能映出他此刻的样子——风尘仆仆,脸上还沾着伪造的血迹,衣服破烂,但眼神平静得象深潭。

“有些事,”林枫缓缓开口,“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我想知道。”上官爱婷坚持,“我想知道,我姐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事情里。我想知道,她还有没有可能……回头。”

林枫沉默了很久。

久到上官爱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找清道夫,是因为他们惹了我。至于你姐……”

他顿了顿。

“路是她自己选的。能不能回头,看她自己。”

这话说得很模糊。

但上官爱婷听懂了。

她还想再问什么——想问他经历过什么,想问他能不能帮她姐姐,想问他到底想从清道夫那里得到什么。

但就在这时——

“开饭了!”

许秋英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眼睛还红着,但笑得很开心。

“爱婷,快帮林先生拿碗筷!”她招呼着。

梨花也端了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

她已经洗了把脸,脸上的泪痕不见了,脖子上的淤青还在,但被她用围巾遮住了大半。她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只是眼神还是冷的。

她没看林枫,也没看妹妹,只是默默地把其他菜端上桌。

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箩卜排骨汤。

很家常。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老旧的小屋里,显得格外珍贵。

“林先生,坐坐坐!”许秋英热情地招呼,“家常便饭,别嫌弃!”

林枫在餐桌旁坐下。

上官爱婷拿来碗筷,给每个人都盛了饭。

梨花坐在林枫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许秋英不停地给林枫夹菜:“林先生,尝尝这个排骨!爱红小时候最爱吃了!”

她又给梨花夹了一块:“爱红,你也吃。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梨花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很认真。

然后,林枫看到,她的眼框,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饭,象要把这顿饭,吃进心里去。

餐桌上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食物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照在这一家四口——或者说,一家三口加之一个“客人”的身上。

温馨得象一幅画。

但林枫知道,这温馨是假的。

是暴风雨前,最后那片刻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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