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归家·囚笼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六十八章 归家·囚笼
东州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光线昏暗
黑色商务车停在一个角落,车尾的变形在惨白的LED灯光下格外显眼。
梨花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落车。”林枫说。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冷。
梨花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厢壁是不锈钢的,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梨花看着镜面里那个脸色苍白、脖子带着淤青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她添加清道夫后,第一次回家。
不是以女儿的身份,不是以姐姐的身份。
而是以……俘虏的身份。
电梯在一楼“叮”的一声停下。
导诊台前挤满了早晨排队挂号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一个年轻护士正在低头整理病历,头也不抬:“挂号请排队。”
“我们找上官爱婷医生。”林枫开口。
护士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一个穿着破烂外套、脸上还沾着可疑“血迹”的男人,一个穿着皮衣、脖子有伤、眼神阴郁的女人——她的表情立刻变得警剔。
“上官医生昨晚值夜班,今天白天休息,晚上才上班。”护士的声音很公式化,“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留个言,或者挂急诊。”
林枫看向梨花。
梨花别过脸,没说话。
“她住哪里?”林枫问护士。
“抱歉,医生个人信息不能透露。”护士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再这样我要叫保安了。”
林枫没再问。
他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梨花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她不知道林枫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以这个男人的手段,想找到爱婷的住址,并不难。
果然,刚走出医院大门,林枫就在路边拦了辆的士。
“师傅,”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知道东州市哪里有成片的老旧私宅吗?就是那种带院子、被新楼房围在中间的老房子。”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下两人,嘀咕了一句:“你们这造型……拍戏的?”
“找人。”林枫说。
“哦。”司机想了想,“你说那种老房子啊……城西‘幸福里’那片儿还有几栋,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现在拆又拆不起,住户大多搬走了,就剩些老人还守着。”
“就去那儿。”
车开了二十分钟,穿过繁华的市区,拐进一片高楼林立的现代住宅区。
然后在这些光鲜亮丽的建筑群深处,司机指着一条狭窄的巷子:“从这儿进去,最里面那几栋就是。”
林枫付钱落车。
梨花站在巷口,看着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青石板路,路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头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巷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栋低矮的平房屋顶。
她的脚步,忽然有些迈不动。
“走。”林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梨花咬了咬牙,踏上了青石板。
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两侧的高楼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壑然开朗。
一片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周围被六层高的居民楼团团围住,象一口天井。
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三栋老旧的一层平房,白墙灰瓦,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最左边那栋,带一个小院。院墙是红砖砌的,不到一人高,墙头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一个没来得及收的搪瓷茶杯。
这就是家。
梨花已经有……多久没回来了?
三年?四年?
她记不清了。
林枫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空地里回响。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拖鞋踩在地上的“嗒嗒”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
上官爱婷站在门后。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不合身的白大褂,穿着普通的浅蓝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素面朝天,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是刚补觉被吵醒。
看到梨花,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转为狐疑,“你……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目光从梨花脸上移到脖子上那块淤青,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梨花身后的林枫。
那一瞬间,上官爱婷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种感觉……
太熟悉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备箱外,她隔着厚厚的金属和隔音棉,感觉到的那种气息——旺盛、强悍、冷静得象一块冰,却又蕴含着火山般的爆发力。
就是这个人。
“姐,”上官爱婷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睛还盯着林枫,“这位是……?”
梨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推开院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不认识。”她说,“你随便叫吧。”
气氛有些尴尬。
上官爱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向林枫,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您好,我叫上官爱婷。请问您……?”
“林枫。”林枫的回答很简短,“早上被你姐关在后备箱里的那位。”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官爱婷的脸色变了变。
她下意识地看向梨花,眼神里满是质问。但梨花别过脸,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言不发。
“妈呢?”梨花忽然问,声音有些哑。
“去上班了。”上官爱婷说,“超市理货员,早班,六点就走了。”她顿了顿,掏出手机,“我这就给她打电话。妈要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梨花本来想制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眼林枫。
这个男人,应该不会对一个无辜的老太太下手吧?
而且……妈来了,或许是个机会。混乱中,说不定能找到脱身的契机。
“行吧。”梨花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也很久没见妈了。”
上官爱婷拨通了电话。
“妈,你快回来……对,现在……姐回来了……真的,没骗你……好,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她看向林枫,眼神复杂。
“林先生,请进屋里坐吧。”
林枫没推辞,跟着她进了屋。
房子不大,也就六七十平米,格局很老。
进门是客厅,摆着一套褪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台老式显象管电视。
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照片里的梨花还扎着羊角辫,爱婷才刚上小学,父母还很年轻。
照片里的父亲,笑得格外璨烂。
林枫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坐吧,我去泡茶。”上官爱婷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梨花还坐在院子里,没进来。
客厅里只剩林枫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掉漆的木质茶几腿,沙发扶手上缝补过的痕迹,窗台上几盆养得不太好的多肉植物,墙角堆着的几箱还没拆封的医疗书籍。
这是一个清贫但整洁的家。
一个和“清道夫”这种组织格格不入的家。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上官爱婷轻微的脚步声。
院子里,梨花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带着喘息的呼唤:“爱红——爱红——”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小跑着冲进院子。
许秋英。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髻。
身上穿着超市的蓝色工装,胸口还别着工牌,显然是直接从工作岗位赶回来的。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院子里的梨花。
然后,整个人象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爱红……”许秋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她跟跄着冲过去,一把将梨花搂进怀里,紧紧地、死死地抱着,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妈日盼夜盼……就盼你回来……”许秋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后背,“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
梨花僵在母亲的怀抱里。
她的手指还夹着那支烟,烟灰掉在石桌上,碎成粉末。她的身体绷得很紧,脖子上的淤青在晨光中清淅可见。
但她的眼框,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红了。
铁石心肠。
这是组织里那些人对她的评价。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为了任务什么都可以牺牲。
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当母亲滚烫的眼泪滴在她脖子上,当那熟悉又陌生的温暖怀抱将她包裹,当那股属于“家”的气息钻进鼻腔——
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线,还是裂开了一道缝。
一滴眼泪,顺着梨花的脸颊滑落。
滴在母亲肩头的工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许秋英哭了很久。
久到上官爱婷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母女,也悄悄抹了抹眼角。
久到林枫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看到那个女人——那个在泰山之巅冷酷果决、在仓库里引爆炸弹毫不手软、在北都酒店里下令开枪时眼睛都不眨的女人——此刻在母亲怀里,肩膀微微颤斗。
终于,许秋英松开了梨花。
她双手捧着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象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然后,她看到了梨花脖子上的淤青。
“这……这是怎么回事?!”许秋英的声音陡然提高,“谁干的?!”
“没事。”梨花别过脸,快速擦掉脸上的泪痕,“不小心撞的。”
“撞的?这怎么可能是撞的!”许秋英不依不饶,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上官爱婷,“爱婷,你说,你姐这伤——”
她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注意到了屋里的林枫。
话戛然而止。
“这位是……”许秋英的表情从愤怒转为疑惑。
上官爱婷抢在梨花之前开口:“妈,这位是林先生。是……是救姐姐脱离那个组织的大恩公。”
她说得很快,很自然。
自然到连梨花都愣了一下。
许秋英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放开梨花,快步走到林枫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摇晃。
“小伙子!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许秋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我们家爱红……她早年不懂事,入了那个什么清道夫……我听说那个组织净干坏事,我让爱婷劝她,她也不听……现在好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磨着林枫的手背。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喜悦,让林枫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姨,你好。”林枫说,“我叫林枫。”
“林枫……好名字!”许秋英抹了把眼泪,“别走了!中午在阿姨家吃饭!阿姨这就去做饭!”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林枫在沙发上坐下,亲自去倒了茶,端到林枫面前。
“爱婷,你招呼林先生。”许秋英对女儿说,然后看向院子里的梨花,“爱红,你来厨房给妈打下手。你这次回来,妈太高兴了,想多和你说说话。”
梨花看了眼林枫。
林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看她。
那意思很明显:我不怕你跑。你家就在这里。
梨花咬了咬牙,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林枫和上官爱婷。
茶香袅袅,在老旧的客厅里弥漫。
窗外,晨雾渐渐散了,一线阳光从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母女俩低声的交谈,能听见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咚咚”声,能听见油锅烧热的“滋滋”响。
上官爱婷坐在林枫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林枫。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警剔,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
“林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姐姐脖子上的伤……”
“不是我弄的。”林枫放下茶杯,“是她自己挣扎时撞的。”
“那……后备箱……”
“那是你姐的主意。”林枫看向她,“如果不是你拦路,我现在已经坐在你们清道夫东亚分部总理事的办公室里了。”
上官爱婷的脸色白了白。
“我不是清道夫的人。”她说,“我姐是,但我不是。我只是个医生。”
“我知道。”林枫说,“但你坏了我的事。”
这话说得很直接。
直接到上官爱婷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厨房里传来的许秋英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爱红,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妈做的糖醋排骨吗?每次都要抢最大的那块……”
“记得。”
“今天妈给你做。多做点,让林先生也尝尝……”
“恩。”
很平常的对话。
很温馨的场景。
但客厅里的两个人,谁都知道——
这温馨的表象下,是暗流涌动的囚笼。
一个以“家”为名的囚笼。
而囚笼里关着的,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