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毕业

第80章 毕业清晨六点，詹姆斯自然苏醒，没有刺耳的晨训喇叭催促。他静静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道贯穿顶灯直抵窗边的裂缝上，这是他在这间营房八十多天里反复凝望的痕迹。他认认真真看了最后一眼，随即坐起身，换上提前叠放整齐的白色毕业礼服。

礼服平整光洁，不见一丝褶皱。套上上衣，肩线恰好贴合身形，袖口纽扣他反复扣了两次，指尖放轻力道，生怕紧绷的布料被扯出折痕。长裤笔直挺括，昨夜细细擦拭抛光的皮鞋，安静摆在床底。

他走到洗漱台前，镜面映出自己的模样。上周修剪过的短发长短适中，下颌那道旧疤痕已经淡得几乎无痕，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他驻足镜前片刻，捋平立领、摆正肩线，确认仪容无可挑剔，才转身走回宿舍，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他无心擦拭。

墨菲早已穿戴完毕，正借着窗户玻璃的反光调整领带结，反复收束两下，再用指腹把布料按压平整。刘易斯独自坐在床边，全套礼服穿戴妥当，只是垂著头，视线落在锃亮的皮鞋鞋尖，走廊渗进来的光线在鞋面映出一片干净的光斑，纤尘不染。

墨菲系好领带，转过身看向詹姆斯：“今天穿着这身制服，总算有模有样。

“平时不像吗？”

“平日训练看不出。”

“你也一样。”

三人并肩走出宿舍。整条走廊日光灯全部全开，亮度远超往日，纯白礼服在灯光映衬下愈发耀眼。不时有同批新兵擦肩而过，皆是一身白制服，彼此点头示意。两周前还一同在跑道挥洒汗水的人，此刻只觉得面容生疏，互相没能立刻认出对方。

毕业典礼礼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一排排白色座椅整齐排布，每张椅背上都贴著对应士兵的姓名标签。詹姆斯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他缓缓落座，双手轻搭在膝盖。墨菲坐在他右侧，刘易斯守在左侧。礼堂后排家属区已经零星落座不少人，细碎交谈声在高大穹顶之下轻轻回荡。他瞥见第五排一对衣着正式、鬓发花白的中年夫妇，看着像是远道而来，只是转瞬便收回目光，不再刻意搜寻到场的家属身影。

典礼正式启幕，全体起立奏响国歌。詹姆斯嘴唇轻声跟着旋律开合，音量微弱，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贴住裤缝。身旁所有人皆是同样挺拔的站姿。礼堂侧窗向外望去，屋外草坪绿意盎然，在朝阳下鲜亮发亮。

随后是校方致辞。一名佩戴白手套的上校站上演讲台，洪亮的声音在礼堂层层回荡。长篇讲话里多数内容詹姆斯没能牢牢记住，唯独末尾一句刻进心底：“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参训候选人，你们正式成为海军军官。”话音落下，台下响起成片掌声，詹姆斯也抬手附和，掌心相击的声响在肃穆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是证书颁发环节。按顺序依次上台，被叫到姓名便稳步上前，接过牛皮信封封装的结业证书，与台上军官握手致意，再折返落座。广播念出“罗斯福”时，詹姆斯起身迈步登台，接过沉甸甸的信封。致辞的是头发花白的中校副校长，握手力道厚重沉稳，低声道一句恭喜。詹姆斯轻声道谢，转身走回座位。

不久后，刘易斯、墨菲也依次完成授证流程，行礼、接证书，动作规整利落。

整场仪式并不算冗长，一小时十分钟便全部结束。众人起身有序涌向出口，沿途互相拍肩、握手，少数人相拥道别。

踏出礼堂大门，正午阳光刺眼，詹姆斯下意识眯起双眼。不远处广场边上，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母亲身着深色外套，长发盘起，手里拎着布包，安静站在原地等候，没有挥手呼喊。她身侧站着父亲，同样一身正装，双手垂在身侧。

詹姆斯缓步走到父母面前，一时失语。母亲抬眼打量他，伸手轻轻拈掉衣领上细小的线头，手掌轻柔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触即离，像是在确认眼前真实的他。

“你瘦了不少。”

“没有，体重都没咋变。”

“分明瘦了。”

父亲全程沉默，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他，而后轻轻点了下头。詹姆斯亦颔首回应，对视的瞬间，他才猛然发觉父亲两鬓大片泛白，不再只是零星几根白发。

墨菲走上前来，停在詹姆斯身侧，交替看向他和他的父母。

“这是我室友，墨菲。”詹姆斯向父母介绍。

母亲主动伸手与墨菲相握：“这段日子，多谢你照看他。”

“他不需要旁人照顾，一直很独立。”墨菲如实答道。母亲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刘易斯也从出口走了出来，只身一人，肩上挎著那只深色背包，没有携带其余行李。望见詹姆斯二人，他缓步走近。

“刘易斯，你的家人没有过来吗？”墨菲开口询问。

刘易斯轻轻摇头：“没人来。”他单手搭住背包肩带，目光飘向远处，顿了片刻低声补充，“来时孤身一人，走也照旧。”

詹姆斯静静望着他，没有开口劝慰，墨菲也保持沉默。

半分钟的安静过后，詹姆斯打破沉寂：“诺福克再会。”

刘易斯抬眼看向他，没有点头，没有应声，脚下轻轻挪动半步，本欲转身离开，却又原地顿住。

墨菲率先伸出右手，刘易斯伸手与他相握。紧接着詹姆斯也递出手，两掌相触。松开的一瞬，刘易斯的手指依旧微微蜷曲，半晌才缓缓收回，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而后终于转身走远。

詹姆斯目送他的背影穿行在人群之间，身影不断缩小，直至在广场拐角彻底消失。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该走了，车子停在大门外。”

詹姆斯跟上父母的脚步，途经基地大门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纯白的礼堂伫立在日光之下，反光耀眼，广场上满是身着制服或便装的人，随处是道别相拥的身影。他没有停下脚步，只匆匆一瞥，便转回头稳步前行。

沿着长廊石板路跟在父亲身后，他双肩舒展平稳，早已不再是八十多天前那个手足无措、连鞋带都系不整齐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