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作证

周三早上，詹姆斯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母亲上个月寄过来的，随包裹还附了一张纸条：“去华盛顿穿。别皱。”他把西装挂在浴室里，开了十分钟热水，用蒸汽把褶皱蒸平了。效果一般，但比前一天好多了。

科雷尔在走廊里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穿这么正式？”

“你不是让我去作证吗？”

“我说的是内部介绍。不是上法庭。”

詹姆斯没有接话。科雷尔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今天要说的内容。不是稿子，是大纲。照着讲就行，不用背。”

詹姆斯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五条要点，正好对应他在笔记本上总结的那五个问题。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解释，没有例子。

“就这么点？”他问。

“就这么点。委员会的人不需要听例子。他们听了一辈子例子了。他们想知道的是你看到了什么规律。”

他们坐科雷尔的车去了国会山。车上没有别人，科雷尔开车，詹姆斯坐在副驾驶。科雷尔开车的方式和他说话一样，干脆利落，不变道，不超速，每一个动作都很确定。

“紧张吗？”科雷尔问。

“有点。”

“不用紧张。今天在场的人，没一个比你更了解情报共享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们。他们在这个系统里泡了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了。”科雷尔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你不一样。你刚进来，看什么都新鲜。那些不合理的东西在你眼里就是不合理。在他们眼里已经是日常了。”

车子停在了一栋灰色大楼前面。不是国会山的主楼，是旁边的一栋附属建筑。科雷尔把车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

“你进去之后，会有人带你去会议室。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进去？”

“不进去。这种级别的介绍，我不能在场。我在场，他们会觉得这是cia的意见，不是你的。”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这本来就是你的意见。”

“是我的意见。”科雷尔没有否认。“但稿子是你写的。话是你说的。”

詹姆斯推开车门，下了车。楼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他了，一个年轻的短发女人，穿深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罗斯福先生？跟我来。”

她带着他穿过安检，上了一层楼，走过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关着门的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写着各种委员会的名字。走到走廊尽头，她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长桌，十二把椅子，已经坐了七个人。詹姆斯快速扫了一眼，四男三女，大多在四五十岁之间，穿着正装，面前都摊着笔记本或文件夹。

长桌的一端空着一把椅子。那是他的位置。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男人先开口了。他五十出头，发际线退得很高，戴着银色边框的眼镜。

。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跨机构情报共享问题的看法。你的背景我们已经了解过了。”

詹姆斯点了点头。

“你不用紧张，”卡罗尔说，“这不是正式听证会。没有记录员，没有宣誓。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好。”

“那开始吧。”

詹姆斯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科雷尔给他的那张纸。五条要点。他没有照着念，只是把它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情报共享的问题，表面上看起来是技术问题。其实不是。”

会议室里很安静。七个人都看着他。

“我分析了过去三年里四百多份跨机构情报交流的记录。发现的问题集中在五个方面。”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数数。

“第一，时间戳不统一。一个机构发的信息用的是美东时间，另一个机构收到后记录的是格林威治时间。我找到一份情报，发出时间和接收时间差了十一个小时。后来才发现不是慢了十一个小时，是两边的时钟差了十一个小时。”

有人低头记了笔记。

“第二，保密等级没有映射表。a机构标注‘机密’的文件，到了b机构被当成了‘绝密’。然后b机构的分析员花了三天时间申请许可权，结果发现根本不需要那么高的许可权。”

“第三，回复机制不健全。我找到的文件里，有将近百分之四十没有收到任何形式的回复。发了就是发了。收没收到，对方有没有看到，没有人知道。”

“第四，格式不统一。有人写三页，有人写三十页。有人用主动语态，有人用被动语态。一个分析员每天要面对六种不同的报告格式，阅读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在座的七个人。没有人提问。卡罗尔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第五，没有中央索引系统。你想知道某个话题下有哪些情报，你得一个一个机构去问。每个机构有自己的分类方式，同一个话题在不同的系统里叫不同的名字。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卡罗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一下镜片。

“你刚才说‘不是技术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流程问题。和文化问题。”

“流程问题具体指什么？”

“没有标准。没有问责。一个人发了一条情报，另一个人收到不收到无所谓。没有人会因为没收到情报而被扣工资。所以没有人真的在乎。”

卡罗尔把眼镜戴上。“文化问题呢？”

“每个机构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cia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太敏感，不能随便跟别人说。fbi觉得自己有执法权，跟情报机构不是一路人。nsa觉得自己在技术上领先，其他机构跟不上他们的节奏。”詹姆斯停了一下。“他们说的可能都有道理。但道理加在一起，等于一条死路。”

坐在卡罗尔旁边的一个女人开口了。她四十多岁，深棕色头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你觉得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应该是什么？”

“统一时间戳。”詹姆斯说。“听起来很小，但这是最基础的。如果连时间都对不上，其他的都不用谈了。”

“那个你刚才说的中央索引系统呢？”

“那是最重要的一步。但也是最难的一步。”

“为什么？”

“因为需要所有机构把自己的情报主动挂出来。这不只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

那个女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点了点头。

卡罗尔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些建议，有没有考虑过成本？”

“考虑过。统一时间戳几乎不花钱。统一格式有点麻烦，需要培训，但也不贵。中央索引系统需要花钱，但比现在这种各自为政的方式要便宜得多。”

“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只需要算一笔账：每年因为情报没共享而浪费了多少人力，重复做了多少工作，错过了多少信息。那个数字，比建任何系统都大。”

没有人再提问了。

卡罗尔合上了文件夹。

“罗斯福先生，谢谢你。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詹姆斯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卡罗尔问。

他想了想。

“有一条建议我没写在纸上。”

“说。”

“找一个足够大的事故。等它发生。然后所有人都会突然愿意合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卡罗尔看着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神情。像是在确认詹姆斯是不是认真的，又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詹姆斯没有等他们再开口。他推开椅子，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别人。他沿着那条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往回走，经过那些关着门的办公室，经过那扇厚重的木门，下了楼梯，到了一楼。

短发女人在门口等他。

“结束了？”

“结束了。”

“我送你出去。”

她带他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詹姆斯眯了一下眼睛。

科雷尔的车还停在路边。他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詹姆斯出来，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副驾驶上。

“上车。”

詹姆斯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怎么样？”科雷尔发动了车。

“还行。”

“‘还行’是真好还是一般好？”

“他们听了。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

“那就是最好结果。”科雷尔把车开出停车位。“如果他们当场赞同你，说明他们没听懂。如果他们当场反对你，说明他们听懂了但不想改。不反对也不赞同，意味着他们在消化。”

“你对他们挺了解的。”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科雷尔看了一眼后视镜，变了一条道。“卡罗尔那个人，你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他记下了。”

“你看得到会议室里的情况？”

“看不到。但我了解卡罗尔。”

詹姆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国会山的圆顶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草坪上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有一个小孩在追鸽子。

“那句话是不是不该说？”他问。

科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开过了两个路口，才说了一句：“该不该说，要看结果。”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等那个足够大的事故发生的时候。”

詹姆斯转过头看着科雷尔。科雷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继续往前开。华盛顿的街道在窗外慢慢往后退，那些白色的建筑、绿色的草坪、灰色的路面，像一幅缓缓移动的画。

詹姆斯把视线转回来，靠回座椅上。

空调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