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项目

第27章 项目阿灵顿那栋没有名字的建筑里，空调开得很足。

詹姆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设计一个跨机构情报共享的标准化流程”。纸很薄，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字体是那种政府文件里最常见的times an。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里。

科雷尔站在旁边，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你对面那个位置，是迈克尔。他会带你。”

詹姆斯转过头，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短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著没系领带。他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迈克尔。”科雷尔喊了一声。

迈克尔抬起头，看了科雷尔一眼，又看了詹姆斯一眼。

“这就是那个小孩？”

“对。”

迈克尔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詹姆斯面前，伸出手。莫雷尔。中情局分析处。”

詹姆斯握了握手。罗斯福。”

“我知道你是谁。”莫雷尔说。“科雷尔提过你很多次。”

“都是好话？”

“大部分是。”

莫雷尔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詹姆斯旁边坐下。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詹姆斯也能看到。屏幕上是一张组织结构图，密密麻麻的方框和箭头，横著竖着交错在一起。

“这是目前情报系统里所有涉及反恐的部门。”莫雷尔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cia、fbi、nsa、dia、nga、国安部一共十七个。每个都有自己的收集渠道、分析方法、报告格式和保密标准。”

詹姆斯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

“现在的问题不是情报不够，”莫雷尔继续说，“是情报太多了。多到没人能看完。而且每个机构都在用自己的语言说话。cia写一份报告，fbi的人读不懂。fbi拿到一条线索，cia那边根本不知道。

“所以需要一个翻译。”

“不只是翻译。需要一个协议。大家用同一套规则，才能互相通信。”

詹姆斯想了想。“这个项目的目标是要写出那个协议？”

“是这个意思。但具体怎么写，你要自己想。”

莫雷尔把电脑转回去，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今天的任务是读完这些。”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纸箱，搬到詹姆斯的桌上。纸箱里全是文件，a4纸大小，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这是过去三年里，各个机构之间正式共享过的情报记录。一共四百多份。你读完，总结一下目前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四百份？”

“对。不用每一份都精读。扫过去，看格式、看流程、看时间线。你要找的是模式，不是细节。”

詹姆斯打开纸箱，拿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封面上盖著一个红色的章：“机密”。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份cia的原始情报，关于某个中东组织的人员动向。后面附了三页其他机构的回复——fbi说他们没有相关信息，dia说他们会跟进，nsa没有回复。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cia到fbi，用时11天。fbi回复，用时4天。共15天。

十五天。一条情报从发出到对方确认收到，花了半个月。如果是关于即将发生的袭击，这个速度等于没用。

他继续翻。

第二份。fbi的一份监视报告，关于纽约布鲁克林区某个人的活动。发出后收到cia的回复：“信息已阅”。没有后续，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就四个字。

第三份。dia的一份分析报告，关于某个恐怖组织的资金来源。抄送了六个机构。收到的回复只有两个。其他的四个，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第三份文件的编号记了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抄送太多等于没抄送。

第一天，他读了大概八十份。读到下午五点的时候，眼睛酸得不行。他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眼眶。

莫雷尔还在。他坐在对面，正拿着电话说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詹姆斯听不清。

科雷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詹姆斯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大多还在，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差不多的表情——专注，但有点疲惫。有一个女人在吃能量棒，咬得很小声。

他喝完那杯水，回到工位上，继续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到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他读完了那四百多份文件。笔记本上记了大概五十条问题，有些是格式上的问题，有些是流程上的问题，有些是人的问题——比如某两个机构之间有旧仇，干脆不怎么交流。

周五下午，莫雷尔走到他桌前。

“读完了？”

“读完了。”

“总结呢？”

詹姆斯翻开笔记本，念了几条。

“第一，没有统一的时间戳。cia用的是美东时间，fbi用的是华盛顿时间，nsa用的是格林威治时间。同一件事的时间线对不上。”

“第二，保密等级太乱。同一份情报，在a机构是绝密，在b机构是机密，在c机构根本没标等级。因为标准不一样。”

“第三，回复机制不健全。发出之后不知道对方收到了没有。收没收到，全看对方心情。”

“第四，格式不统一。有人写五号字，有人写四号字。有人用主动语态，有人用被动语态。有人写三页，有人写三十页。”

莫雷尔听完，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还有一条不是问题，是建议。”

“说。”

“创建一个中央索引系统。不是要把所有情报都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把每份情报的编号、来源、时间、关键词集中起来。你想查什么东西，先查索引，然后去找原件。”

莫雷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知道这个想法已经有人提过吗？”

“我不知道。”

“去年有个退休的上校提过。被毙了。”

“为什么？”

“因为花钱太多。而且没人愿意把自己的情报主动挂到别人能查到的系统里。”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个原因。”

莫雷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总结的那些问题都对了。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些问题一直存在吗？”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被问责。情报搞砸了，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没有刑期。最坏的结果就是提前退休。”

他走了。

詹姆斯坐在工位上，他想起科雷尔说过的一句话：“情报圈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人问题。”

第二周，科雷尔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把你上周总结的那些问题，转化成具体建议。每个问题对应一条建议。写清楚，不要用形容词，不要用‘我觉得’‘我认为’，直接写‘建议’。”

詹姆斯用了三天时间，写了十四条建议。

第一条：统一时间戳标准，采用utc。

第二条：统一保密等级定义，创建跨机构映射表。

第三条：创建强制性回复机制，对方未在规定时间内回复，自动升级到更高层级。

第四条：统一报告格式，包括页边距、字号、行距、语态。

他把十四条念给莫雷尔听的时候，莫雷尔听到第三条，皱了一下眉。

“自动升级？升级到谁？”

“升级到发件人和收件人的共同上级。”

“如果没有共同上级呢？”

“那就说明这两个机构之间缺乏有效的指挥链条。这是结构性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莫雷尔没有反驳。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你这十四条，我会往上递。”

“科雷尔也是这么说的。上一份报告也是‘往上递’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不是一个人写的。这次有项目组的名义。”

詹姆斯想说“这个项目组不就只有我和你吗”。

六月下旬，华盛顿热了起来。

詹姆斯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下午五点离开。中间吃午饭的时候，他会去街角的那家三明治店，点一份火鸡三明治和一杯冰茶。

三明治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每次看到詹姆斯都会说一句“今天还是老样子？”詹姆斯点头。火鸡三明治，冰茶少糖。

七月第一周，科雷尔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你那十四条，有人看了。”

“谁？”

“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一个工作人员。他问能不能让你去作个证。”

詹姆斯愣了一下。“作证？”

“不是公开听证会。就是一个内部的小范围介绍。你讲讲你的发现，他们听一听，问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

“下周三。”

詹姆斯想了想。“行。”

“你不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把你那个笔记本带上就行。”

“还有别的要求吗？”

“有。别说太多。”

科雷尔说的“别说太多”，意思是别说不该说的话。

那天晚上，詹姆斯回到住处——还是乔治城大学那间暑假宿舍。他洗了澡，坐在床边，把笔记本翻到写十四条的那几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想着下周三要说什么。

不该说的话是什么？他知道科雷尔不会告诉他，需要他自己判断出来什么不该说。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