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考虑

房间里静了片刻。

解晋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深沉。

编剧李准倒是先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有东西，这姑娘眼里有戏。”

谢晋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情绪是对的，特别是那种疲惫下的麻木，和强打精神的观察。最后看人”的那一眼，里面有内容，不只是看一个物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过，秀芝这个角色，她的韧劲，她象蒲草一样的生命力，在最初的这场戏里，是藏在疲累和认命下面的，是骨子里的东西。你刚才的表演，疲累和认命有了，但底下那股子只要给点土就能活”的劲，还可以再隐隐地透出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瞬间。”

这是非常具体、非常内行的指导了。

任怡湘听得极其认真，连连点头：“谢谢解导，我明白了。”

“形象气质，是符合秀芝的。”谢晋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小任同志的资料和《扬帆》，包括《乡情》的片子，我们会看。这个角色，我们还要综合考量。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这话说得很官方，留有馀地，既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立刻许诺。

但至少，任怡湘用不到一分钟的即兴表演，在谢晋心里留下了一个“有东西”、“眼

里有戏”的正面印象，跨过了第一道也是最难的“直觉”门坎。

但解晋是尤豫的。

他之前说的没错，确实对《灵与肉》投入的精力有限，实际上更看重《王昭君》。

他原本的打算，通过《灵与肉》的选角，也为《王昭君》物色、观察演员。

任怡湘的气质偏于清秀质朴，带有生活磨砺后的坚韧感，出演《灵与肉》女主确实绰绰有馀，但距离那位倾国倾城、身负和亲重任、具有历史传奇性和悲剧感的汉朝公主王昭君，显然还有很大的气质差异。

这才是解晋没有当场拍板的最深层原因任怡湘是块好材料，但可能不是他此刻最想雕琢的那件作品。

两人告辞出来，走在北影厂略显空旷的厂区道路上，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吹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任怡湘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

“劲松，”她终于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解导他————是不是不太满意？我觉得我发挥得一般，那个“韧劲”，我当时没想到————”

“不，你演得很好。”李劲松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坚定，“解导是顶级导演，他的要求自然高。但他肯给你那么具体的指导，说明他认真看了，而且看出了你的潜力。李

准老师不也说“有东西”吗？这就成功了第一步。”

“可是————他说要等消息。”任怡湘咬着下唇：“等消息，往往就是没消息了。”

李劲松看着她忐忑的样子，心里一软，笑道：“傻姑娘，别担心。他要是真不给你这个角色，那我的《芙蓉镇》，他也不用来谈了。”

任怡湘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我说，”李劲松一字一句：“你是我推荐的人，他用了，说明他有眼光，我们合作愉快。他要是把你否了，或者试了明明觉得还行却不用，那说明我们合作的基础可能有问题。《芙蓉镇》是我很重要的作品，我不能把它交给一个不尊重我的判断、不给我重视的人拍。哪怕他是解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霸道，将一场艺术合作与私人关系赤裸裸地捆绑在了一起。

李劲松早就想好了，他又不求着解晋什么，自己现在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根本不在乎《芙蓉镇》能不能被搬上大荧幕，哪怕他是个大导演。

如果他不用任怡湘，自己就不给他改编权。

反正是他求着自己！

可任怡湘彻底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李劲松会为了给她争取一个机会，做到这个地步。

用他心爱的小说的电影改编权，去“要挟”解晋这样的大导演？

这简直————太疯狂了。

可这份疯狂背后，是他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支持与回护。

她眼框一下子就热了。

“你————你不必这样的。”任怡湘的声音有些哽咽，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圈，“这是你的心血，交给大导演，比交给别的导演强————”

“你也是我的心血。”李劲松轻声打断她，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脸：“我对你有信心。解晋只要认真看了你的表演，他会做出正确选择的。我刚才那么说，只是告诉你，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用怕，有我在。”

任怡湘再也忍不住，扑进李劲松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恩”

了一声。

把任怡湘送到宿舍，然后回到作协招待所，已经很晚了。

他们的房间是三人间，又来了一个人，经过介绍，才知道是汪王浙成，他和他爱人温小玉合著的小说《土壤》，获得了这次中篇小说二等奖第一名。

还是很有实力的。

李劲松看过这篇小说，写的非常深邃感人。

讲述了50年代三个大学生在塞北大漠的奋斗故事，被誉为“新时期的青春之歌”。

妥妥的一篇伤痕文学、反思小说。

更加奇特的是，这是一篇作家夫妇合写的小说。

他很好奇，这样一部结构完整、风格统一的作品，夫妻二人究竟是如何合作的？

是分章撰写，还是一人主笔一人修改？

但这属于创作隐私，他自然没有再问。

陆遥正在伏案写作，看到李劲松回来，递过来一张稿纸：“劲松，下午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你了！这是名单，你要不要回访？”

李劲松看了看名单上的名字，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除了姜子龙、章抗抗之外，还有自己的老乡，《甜甜的刺莓》的作者孙建中，以及宗濮、公刘、白华，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舒亭。

李劲松看了看手表，已经9点多了：“算了吧，时间不早了！明天就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