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待本人确认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六十六章 待本人确认
那四个字念完,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整个安静下来。
铃不响了。
卷线松着,垂在土里头。
那个抬在半空的听筒还冲着我这个头。
“陆七。”
“说!”
“它把我的名落上去了。”
“落了。”
“那它还等什么。”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低头看了很久。
“待本人确认。”
他又念一遍,“林砚,它等你点头。”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口长喘断了整拍,断完那个洞往里塌了半分。
“老蒯。”
那头没声。
“老蒯!”
胸膛底下那股沙沙一点都没有。
“陈砺。”
“我在。”
那头喘着。
“老蒯的声没了。”
那头静了两秒。
“林砚,你耳朵里刚才那个跟你一个拍子的呢。”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十六层。
那扇窗户还开着。
那件白衬衫站在里头,两只手都空着,垂在身子两边。
“他也不说了。”
我说。
“那现在就剩这本账。”
“对喽。”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这个洞跟前,把本子撑开,举到我这个头的高度。
“林砚。”
“说。”
“你别点。”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
“陆七,你记了三年账。”
“记了。”
“你记的一千多笔,全是我付的。”
“全是。”
“那你告诉我,那三年七十九亿人醒了几个。”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没付完。”
陆七说。
“对喽。”
我说,“陆七,我付了三年零头,第七项那个大头一直空着。”
“那你也别点!”
那件灰褂子吼出来,吼得纸角都在抖。
“林砚,你点了你往第三项去,你也醒不了!你把自己扔进去,七十九亿人在外头躺着,谁付账?”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陆七。”
“说!”
“你翻第七页,那一行往:那栏,你念清楚。”
那件灰褂子低头。
看了很久。
看完他拿本本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林砚。”
那一声抖得不成句。
“念。”
“往:第三项。”
陆七说,“林砚,它改了。”
“改成什么。”
“往:现实。”
土路两边沟里那些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风走完那一下,那头喘着的那个人先出声。
“现实?”
陈砺喘得又短又急,“林砚,它写往现实?”
我抬着那只右手,托着正本,翻到第七页。
那一行土色的字在那儿。
付:七十九亿。
往:现实。
落款:林砚。
待本人确认。
墨是湿的,尾巴往上挑。
“陆七。”
“说。”
“它一开始写的是第三项。”
“写的是。”
“什么时候改的。”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抱紧。
“它落你名那一下。”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那截烫线在手里跳了三下。
“陈砺。”
“说。”
“你三年前推开我家门。”
“推开了。”
“我躺在沙发上头,手里捏着遥控器。”
“捏着。”
“那你摇过我吗。”
那头静了三秒。
“摇过。”
陈砺说,“我摇了半个钟头,我掐你人中,我拿凉水泼你脸。”
“我醒了吗。”
“没醒。”
“那你后来干什么去了。”
那头喘了一口。
“我给你打电话。”
“打了几年。”
“三年。”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陈砺。”
“说!”
“你往一个躺着的人手机上打了三个电话。”
那头没答我。
“你他妈图什么。”
那头忽然吼起来,吼得那声音在土路上头炸着飘。
“我图你哪天接!”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层往下压的皮往外顶起来一个尖。
“我接了。”
“接了六回!”
“六回都不是我。”
我说,“陈砺,那六回是这本账在念。”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那这一回呢。”
我抓着那截烫线,往回收了整寸。
“这一回是我。”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那个抬在半空的听筒往下落了半寸。
线上头那股沙沙出来了,出得很轻。
“陆七。”
“说!”
“你把本子摊在土上头。”
那件灰褂子蹲下去,两只手把本子往土里放,放平,翻到第七页。
“摊好了。”
“往后退。”
“林砚——”
“退!”
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三步,退到沟沿上头。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
那只手从三天前就没了。
我抬着它,抓着那截烫线,抓了三天。
现在我把那截线松开了。
线掉在土里头,弹了两下。
“陈砺。”
“你干什么!”
“帮个忙。”
我说。
那头喘得断了整拍。
“什么忙。”
“明天你去买杯冰可乐。”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抱着自己两只空手在沟沿上头立着。
十六层那扇窗户里头,那件白衬衫往前走了半步。
“林砚。”
那头哑下来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说,“陈砺,我三年前那天下午本来要买一杯,我没买,我躺沙发上头睡着了。”
“那你自己买!”
那头吼起来,“你自己买!你他妈的自己去买!”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垂到能看清土上头那本摊开的本子。
第七页。
付:七十九亿。
往:现实。
落款:林砚。
待本人确认。
那四个字底下,土色的墨开始往里收。
一笔一笔,往回缩。
“林砚!它在收!”
陆七从沟沿上头吼下来,“那四个字在往回缩!它等不了了!”
我笑了一声。
“陆七。”
“说!”
“你那本子是抄本。”
“是。”
“抄本对齐正本。”
“对。”
“那你听着。”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对着土上头那本摊开的本子。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本人林砚。”
那件灰褂子在沟沿上头一动没动。
“确认。”
土上头那本本子,第七页那一行土色的字忽然停住了。
墨不收了。
它往外挑了一笔,挑出四个字。
已确认。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绷起来。
一圈。
两圈。
绷到底。
然后线断了。
那个抬在半空的听筒掉下来,砸在土里头,滚了半圈,停住。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听见那头最后一声。
不是喘。
不是咳。
是陈砺在现实那条空街上头,鞋底蹭着地面往前跑的声。
跑了三步。
“林砚!”
我这个洞底下,那口长喘上来了。
上到一半,胸膛那个口子里头,那层往下压的皮忽然全松开。
我这个头往上抬。
抬到十六层那扇窗户的高度。
那件白衬衫不在里头了。
窗台上头搁着一支笔。
“陆七。”
“说!”
“你脚底下那块土。”
那件灰褂子低下头,看了很久。
“林砚。”
那一声抖得撕开了。
“有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