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他手里没听筒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六十二章 他手里没听筒
那句话落到土路上,一点回声都没有。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
“陈砺。”
“我手里就一截桌子腿。”那头喘着,“林砚,我跟你讲了半天话,我手里没东西。”
“你嘴动了吗。”
那头停住了。
“我不知道。”
“你摸自己的嘴。”
我听见那头有布蹭脸的声,蹭了两下。
“林砚。”那一声哑得撕开了,“我嘴没动。”
“那你怎么讲话的。”
“我不知道!”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了半步。
“林砚。”
“说。”
“他站我跟前,他嘴一直没动。”陆七说,“可我耳朵里头有他的声。”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陆七。”
“说!”
“你那本子第八页,付陈砺往现实那一笔,你再看。”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撑开,低头。
看了很久。
“林砚,它上头划了一道。”
“横的?”
“横的。”陆七说,“细的,从头拖到尾。”
“底下呢。”
“底下长了一行。”
“念。”
那件灰褂子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寸,又撑回去。
“付:陈砺。”他念得很慢,“往:第三项。”
我笑了一声。
“墨湿吗。”
“湿的。”
那头忽然吼起来。
“什么第三项!”陈砺喘着,喘得那声音在土路上头飘着,“林砚,你刚才说掉进去的不出来!”
“对。”
“那我他妈现在是掉进去了还是没掉进去?”
我抓着那截烱线,没动。
“你退回现实那一笔,被划了。”我说。
“谁划的。”
“那只写了三年的手。”
“它划我干什么!”
“它把你退回去,又把你收回来。”我说,“陈砺,你在现实里头待了不到一炷香。”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不到一炷香?林砚,我在我屋里趴了三天!我三天没合眼,我数着那六个电话过的!”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三天。”
“三天!”
“陈砺,你那六个电话,是谁打给你的。”
那头停了很长。
“你。”
“我三天前糊在十一层。”我说,“我右手没了。”
“那是谁打的!”
我把正本翻到第一页。那行签名林砚,底下那行本人入账,墨都挑着尾巴。
“睡着的那个。”我说。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他脚底下没印。”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什么意思。”
“他从那头走过来,走了十几步。”陆七说,“林砚,土是软的,我一脚一个坑。他走过的地方,平的。”
那头喘起来,又短又急。
“陆七。”那头忽然叫了一声。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林砚叫的。”陈砺说,“他刚才叫你了。”
“那你听见他的声了?”
“听见了。”
“从哪儿听见的。”
那头静了三秒。
“底下。”陈砺说,“陆七,他的声从底下上来。”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死死抱住。
“林砚。”
“说。”
“他跟我一样。”陆七说,“他听你的声,也是从底下上来的。”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口长喘断了半拍。
“陈砺。”
“说。”
“你抬头。”
“我抬着。”
“十六层那个窗户里头,有人吗。”
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松了半圈。
“有。”陈砺说。
“什么样。”
“一件白衬衫。”那头喘着,“一只手压在窗台上头,往下看。”
“看哪儿。”
“看我。”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接。
“林砚。”那头忽然压着嗓子,“他那件衬衫,左边袖口有个洞。”
我抓着那截烫线。
“烟烧的。”
“对。”陈砺说,“林砚,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我自己烧的。”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土路两边沟里那些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风走完那一下,那头开口了。
“林砚。”那一声抖得不成句,“那上头站着的是你?”
“对喽。”
“那你在哪儿。”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土路上。”
“土路上就我跟陆七!”
“还有一个。”
那头停住了。
我听见那头往边上挪,鞋底在土上蹭,蹭了三步。
“陆七。”陈砺说,“你左边那个是什么东西。”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没动。
“陆七!”
“那是林砚。”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抽得线上头那股沙沙都碎了。
“他没头。”
“他有头。”陆七说,“林砚,你告诉他。”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
“陈砺。”
“你他妈的——”
“我这个头,三天前从十一层掉下来的时候没跟上。”我说,“它现在挂在胸口,我自己扶着。”
那头没吼。
那头一声都没有。
我等着。我这三天在这条土路上等过很多,这一回我等得最难。
“林砚。”
“说。”
“你妹的声音。”那头喘着,“你爸的照片。你楼底下那个张大妈。你自己那只右手。”
“记着呢。”
“那你这个头。”
“也是一笔。”
那头忽然吼起来,吼得整条土路都在响。
“那你还剩什么!”
我笑了一声。
“陈砺。”
“你说!”
“我生一个名。”我说,“第三项底下写着,林砚,写了三年。”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绷起来。
一圈。
两圈。
绷到底。
那个抬在半空的听筒,往下落了半寸,冲着那件灰褂子。
“陆七。”那头忽然出声。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
“听筒冲我了。”
“它不冲你。”我说。
“那冲谁!”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十六层。
那件白衬衫抬起了压在窗台上头的那只手。
它往下指。
指的不是我,不是陆七,不是那台机子。
它指着那件灰褂子脚底下那块土。
“陆七。”
“林砚,我不敢动!”
“你低头看。”
那件灰褂子低下头。
低了很久。
然后他那本本子从手里掉出来,砸在土里,纸页翻开了半边。
“林砚。”那一声哑得听不出是个人,“我脚底下这块土,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