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头在喊白夜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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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那头在喊白夜

“陈砺。”

那两个字从听筒里出来的时候,我这只举在半空的右手一动都没敢动。

卷线绷着,从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底下垂下来,一直垂到我这条土路上。

线在抖。

不是风吹的。

是那头有人在喘,喘一下,线抖一下。

窗户上头没声。

我等着。

一秒,两秒。

“白夜。”我喊了一声。

“我不答。”他说。

“你答我了。”

“我答的是你。”

那头笑了。

那个笑法我认得。三天六回,那头每一回都是这么喘,这么笑,这么喊我名字。

“陈砺,你怎么不说话。”那头说。

窗户上头那只手又抖了一下。

“林砚。”白夜的声音从窗户里挤出来,压得很低,低得像贴着铁栏杆在说。

“说。”

“它管我叫陈砺。”

“我听见了。”

“我不是陈砺。”

“我知道。”

“那它为什么喊我陈砺。”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看清那根绷直的卷线。

“因为受话方未确定。”

窗户上头那口气一下断了。

“它不知道那头是谁。”我说,“它拨过来,那个位子空着,它得给那个位子按一个名字。它按的是陈砺。”

“三天六回它也按的是陈砺。”

“对。”

“那这三天接的人——”

“是我。”我说,“我一接,我一喊,我就把自己按进那个名字里去了。”

那头又笑了。听筒里头那个笑漏风,一嘴没剩几颗牙,可这一回我听着不像老蒯。

老蒯那个笑是咳出来的。

这个笑是学的。

“白夜。”

“我在。”

“你别答它。”

“我不答。”

“你也别挂。”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那头静了半下。

线上头那股抖劲缓了。

“陈砺,你屋里点着蜡烛。”那头说。

窗户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两根。”那头说,“你桌上三个空泡面桶,一台破座机。”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住了。

三天前。第一回。它跟我核蜡烛,核泡面桶,核那台机子在他桌上。

它现在拿一样的话去核一个砌了三年墙的人。

“林砚。”白夜说。

“说。”

“我这儿没有蜡烛。”

“我知道。”

“我这儿是第十六层一条白走廊,一堵热墙,一根半截拐棍,一个黑皮本子。”白夜说,“我三年没见过蜡烛。”

“它不知道。”

“它就在我这堵墙那头!”白夜吼,“它拿我的身子当粘合剂糊墙,它糊了三年,它连我这儿有没有蜡烛都不知道?”

我笑了。

我这个头笑得胸膛那个空口子往里塌。

“对喽。”

“林砚你他妈笑什么!”

“白夜,你想想。”我说,“它这三天喂我六个电话,喂得那么准。张大妈,兴隆街,林晚,面馆,一笔不差,顺序都不差。”

“它照着本子念的。”

“它只会照着本子念。”我说。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在地上滑了半下。

“归零者的本子。”

“那个本子上有六笔。”我说,“第六笔到我右臂。往后全是别人的账。”

“它念完六笔就没了。”

“它现在开始念第一笔。”我说,“蜡烛,泡面桶,座机,这是它三天前跟我核的第一通。它绕回来了。”

“它在重播。”

“它没别的了。”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又压下去。

铁丝网底下那层黑贴着地,往那台米黄色的机身跟前淌了一尺,绕开,缩回去。

它还是不碰。

“陈砺。”那头又叫了一声。

“它在等我答。”白夜说。

“你答一句。”

“你刚才让我别答。”

“我现在让你答。”我说,“白夜,你答一句它答不上来的。”

窗户上头静了三秒。

“怎么答。”

“你问它蜡烛什么牌子。”

那头没声。

我等着。

窗户上头那口气抽进去,抽得很长,然后从铁栏杆缝里挤出来一句。

“蜡烛什么牌子。”

线上头那股沙沙起来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砺,你屋里点着蜡烛。”那头说,“两根。”

窗户上头那只手抖得整根线都跟着晃。

“它重了。”白夜说。

“对。”

“它一个字都没改。”

“它改不了。”我说,“白夜,你手上那个本子第一页写什么。”

“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代理。”

“往后翻。”

那头翻纸的声起来了。窗户里一页,听筒里也一页。

两个声,一前一后,几乎叠在一块。

“林砚。”白夜的声音变了,“它跟我翻的是同一页。”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扇看不见的铁门。

“它在念你手上那个本子。”

“……”

“那个本子三天前从门缝底下塞给你的。”我说,“你捡起来那一天,机子第一回响。”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砸在地上。

“白夜。”

“说。”

“你把本子从窗户扔下来。”

“十六层。”

“扔。”

“林砚,这是我三年唯一——”

“扔!”

那头没动。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举着,举得那根线一直绷到十六层。

“白夜,你砌了三年墙。”我说,“谁给你砖,你不知道。谁给你本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为什么砌,你一睁眼就在那儿,手底下有砖,你就砌。”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

“我拦墙!”白夜吼,“我拦它!它往里塌,我一堵一堵给它拦回去!我三年拦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

“你拦的是它。”我说。

“对!”

“砖是它给的。”

窗户上头那口气断了。

线上头那股沙沙一下静了,静得干净,像一整根线被人从中间捏住。

“白夜。”

“……”

“你那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是给它砌的。”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这一句在自己脑子里翻了两遍,翻得越顺,胸膛那个空口子越凉。

“它往里塌,你往外拦。”我说,“你拦一堵,它就多一层皮。你砌了三年,它厚了三年。”

“林砚——”

“你不是bug。”我说,“你是它的墙匠。”

那头传来一个声。

不是纸。

不是喘。

是那本黑皮本子从铁栏杆缝里被推出来的那一下,硬壳磕着铁,很轻。

然后是风。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抬着,那只右手举着,我看着那个黑点从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底下掉下来。

一层,一层,一层。

它砸在土路上。

砸出一小片土。

书页散开,翻着,风一压就翻一页,翻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头一页一页找。

那台米黄色的机子在土路上响了一声。

一声就停。

我这只举着的右手,忽然空了。

卷线松了,从十六层那边一圈一圈往回落,落在土路上,盘成一堆。

听筒掉在本子上头。

“林砚。”

窗户上头那个声。

“我在。”

“我手空了。”白夜说。

“我知道。”

“林砚,我这堵墙……”

那头没往下说。

我等着。

“它凉了。”白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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