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那件灰褂子动了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三十九章 那件灰褂子动了
先是手指。
那只按在土里的手,五个指头一起收,抓了一把干土,抓得很紧。
然后肩膀一顶,那件灰褂子从土路上撑起来了。
机子还在响。急,密,一声追着一声。
陆七跪在那儿,头垂着,头发上一层土。
“陆七。”
他没抬头。
“陆七,机子响了。”
“我听见了。”
那个声哑得像被人拿沙子磨过。他抬起一只手,摸胸口那个内兜,摸了两下,摸空了,又摸。
“你找本子?”
“我的账本。”
“在十六层。”我说,“在一个砌了三年墙的人手上。”
他这才抬头。
那张脸我三天没看清过,这一回看清了。眼窝底下两片乌,嘴唇裂着,脸上一层土被汗糊成道。
“你说什么。”
“白夜。”我朝那个巴掌大的窗户抬了抬头,“把本子给他看。”
窗户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陆七。”我说,“你那个本子,三天前是你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的?”
他跪在土路上,膝盖底下那片土被压出个坑。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机子还在响。他的眼往那台米黄色的壳上头挪,挪过去就钉住了,一动不动。
“陆七。”
“……”
“你认得它。”
那声急铃在土路上撞来撞去,撞得两边沟里的干草一抖一抖。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认得。”我说。
“我在他屋里见过。”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谁的屋。”
“你的。”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三年前六月十一。”我说。
陆七跪在那儿,往后坐了半寸,坐到脚跟上。
“你怎么知道日子。”
“我他妈那天在剪辑台上睡了十四个小时。”我说,“陆七,你那天在我屋里。”
“我在门口。”
“门里头是谁。”
他不答。
那台机子响到第九声,第十声,铃声一点都不慢下来,跟一个人在那头一直按着不肯放手一样。
“陆七!门里头是谁!”
“我看不清脸。”他吼回来,声音一劈,“林砚,我他妈看不清脸!我在门口站着,屋里点着一盏台灯,那个人背对着我,他手上拿着一张纸,他把纸摊在你那台机子上头签字!”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签的什么。”
“代理。”
“他手是什么样的。”
陆七这一下停了。他抬起自己那只手,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
“我不记得。”
“你记了三年账,你记得四百一十六这个数,你不记得一只手。”
“我不记得!”他吼,“我记得那盏台灯是暖光的!我记得你趴在剪辑台上头,屏幕上是一段还没渲完的火!我记得那个人签完字把你那台机子拔了,线绕了三圈,夹在胳膊底下走出来的!”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着。
“他走过你跟前。”
“走过。”
“你让他走了。”
陆七跪在那儿,头一点一点低下去。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账。”
“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林砚,我三年记了一千多笔,我记的第一笔就是你。我记你的时候我手是抖的。”
那台机子第十四声。
“你为什么记我。”
“因为有人跟我说,这个人会付很多。”
我笑了一声。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笑得胸膛那个空口子往里塌。
“谁跟你说的。”
“我看不清脸。”
“又是他。”
“又是他。”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铁丝网底下那层黑贴着地,往那台机子那边淌了一尺,又缩回去。
“陆七。”
“说。”
“你去接。”
他抬起头。
“什么。”
“那台机子,你去接。”
他跪在那儿没动,眼往那台米黄色的壳上头钉着,钉了三秒,摇头。
“我不接。”
“你不是记账的?”我说,“你记了三年,你算到四百一十六,你把三十七个人堆到我跟前,你让我看清我付不起。陆七,现在账主在那头,你去接。”
“林砚——”
“你怕什么。”
他跪在土路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头,按得那块布往里陷。
“我怕它认我。”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停住。
“你说什么。”
“受话方未确定。”陆七说,“你抬手它给你看过。我在下头听了三天,我听见你一句一句问,我全听见。”
“那你听清了。”
“我听清了。”他说,“我要是接了,那头那个位子就落我的名。我记了三年账,我最清楚落名是什么下场。”
“对。”
“林砚,你也别接。”
那台机子还在响。
我抬起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抬到半空,停在那台机子上头。
“陆七。”
“说!”
“我不接。”
他喘出一口气。
“你也不接。”
“对。”
“那谁接。”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扇看不见的铁门。
铁栏杆,巴掌大的窗户,一堵热的墙,一根半截拐棍。
“白夜。”
窗户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白夜,你手上那个本子。”
“在。”
“三天前有人从门缝底下塞给你的。”
“对。”
“那个人没让你看手。”
“没让。”
“他也没跟你说话。”
“没说。”
我笑了。
“那你凭什么砌墙。”
窗户上头静了很长。长到那台机子响了三声。
“林砚。”
“说。”
“我砌了三年。”白夜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砌。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我在这儿是个bug,我一睁眼就在第十六层,手底下有砖,我就砌。”
“谁给你砖。”
那半截拐棍在地上磕了一声。
“门底下推进来的。”
土路上那台机子第十八声。
我抬着那只右手,冲着那台机子,一动不动。
“白夜。”
“说。”
“你下来。”
“我下不来。”
“那你把手伸出来。”
“伸哪儿。”
“铁栏杆。”我说,“你把手从那个窗户伸出来,往下。”
“林砚,我这儿是十六层。”
“你伸。”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靠在墙上的声,然后是布料蹭铁的声,一寸一寸。
“伸出来了。”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抬着那只我三天没敢用的右手,往上。
抬过头顶。
那台机子上头的听筒动了。
它离了机身,往上,一尺,一丈,往那条水泥楼梯的方向去,卷线一圈一圈从机身上抽出来,抽得又长又直。
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底下。
“白夜。”
“……我摸到了。”
铃声停了。
那头那口气我在土路上都听见了,短,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的人的喘法。
“白夜,你千万别喊名字。”
“我不喊。”
“你也别答。”
“我不答。”
线通了。
那头有人翻纸。一页。两页。
然后那头开口了。
一个我这三天听了六回的声。
“陈砺。”
窗户上头那只手抖了一下,卷线跟着抖,抖到我这只右手上头。
那头念的不是我的名字。
那头在喊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