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验证材料（一）

第92章 验证材料（一）陆振声把桌上的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小口热茶，像往常一样回到那种不急不躁的状态里。

他知道王振华是个聪明人，虽然念书不多底子薄，但人情道理不是靠纸面上的学历才能懂的。

点到为止，他会明白的。

王振华听到陆振声这番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

他没有反复客套，没有手足无措地连连道谢，只是站在陆振声的办公桌旁边安静了片刻。

但站在那片刻里，他那感激的神色可以说是溢于言表，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牢牢地合住了嘴唇朝陆振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王振华在这一刻心里也暗暗下了一个决心，明天的出发去上海，他一定要把玉米浆的制备技术和发酵液优化的全套操作规程顺顺利利地传授给童村同志团队，不差分毫，不给抗生素室丢脸。

这既是对科室机会的负责，也是对振声哥那份“你有能力”的判断最好的回答。

等到走廊里王振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被发酵车间那边传来的低沉嗡嗡声重新盖过之后，陆振声才把自己面前的计划书草稿往抽屉里收了收。

他把桌面上那些散放了好几天的草稿纸重新归拢了一下。

然后他把钢笔拧开，蘸了蘸墨水，在那张摊在最前面的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预备下一阶段需要补充的一些技术要点，这些东西眼下还不完整，但等首长的答复下来时，他必须做到能随时把所有缺口都补齐。

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柏树林边缘升起，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极淡的橘灰，整个天坛笼罩在一片深沉而温柔的寂静之中。

与此同时，西花厅那边，小顾正坐在自己的值班席位上，面前摊著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手里握著电话听筒，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拨着号码。

首长的指示交代得明明白白,找在钢铁冶金方面有实践经验的专家，真正懂行的人，让他们对这份材料做出客观公正的评判。

这件事说起来就一句话，落实起来却得费些周折。

北京是首都，党政军机关云集，各部门的办公楼沿着东交民巷和府右街一带排得密密匝匝，但要说冶金方面的专家，尤其是真正在高炉前面摸爬滚打过的、对炼钢炼铁有实操经验的工程技术人才，在京城里其实并不多。

这个道理小顾心里有数，国内冶金工业的重心本来就不在京津一带，而是扎在东北的鞍山、本溪，还有关内的太原这些地方。

首都的优势在于行政协调和人才调配的中枢功能，而不是把每一个技术专家都堆在机关办公室里坐着，这一点早在建国之初上面就已经有明确的布局。

小顾一边翻著通讯录一边在脑子里把相关的政策脉络理了一遍。

去年建国刚不久，重工业部就在北京召开了第一次全国钢铁会议，那是新中国冶金工业的奠基性会议。

会上不光是讨论了恢复生产和扩大产能的问题，更出台了一份对后续人才调配影响深远的全国统一人才调配纲领。

小顾虽然不是重工业系统的人，但在首长身边工作久了，各部委的文件流转他都经手过，对这些政策的来龙去脉记得很清楚。

那一次会议出台的纲领主要奠定了三条原则。

第一条，创建全国技术人员统一登记制度，实行中央统一分配，全国的冶金、化工、军工技术人才全部收归重工业部、钢铁局、化工局直管，地方上不得私自截留或自行调配。

这条制度的用意很明确，就是把当时紧缺得像撒在沙漠里的水滴一样的技术人才集中起来，由中央统一安排到最需要的地方去，避免人才被分散在各地发挥不了应有作用。

第二条更加关键，全国工业建设的中心放在东北，核心就是鞍钢和本钢。

各大区和省市不得截留高级技术专家，凡是国家战略攻关需要用到的人才，必须无条件服从跨区调动。

这意味着鞍钢在人才需求上拥有最高优先顺序的调配权重，任何地方单位都不能以任何理由阻拦鞍钢所需的人才调动。

第三条则是一个针对性极强的安排：设立中央专项特派技术专员机制。

针对军工特种原料和受封锁物资的攻关任务，由重工业部直接行文派驻技术专员到相关企业，专员的人事关系和经费单列管理，不受地方企业和各大区工业部的日常管辖。

这一条实际上是为那些需要集中力量攻克特定技术难题的项目留了一条直达中央的快速通道。

正是因为有了这三条政策，在建国之初人才极度短缺的局面下，中央作为人才调配的核心枢纽，始终保持着对全国技术力量的统筹控制。

不少专家在地方上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时，也是通过这套机制向中央寻求支援的。

反过来，中央在需要调用某方面专家的时候，也能够通过这套机制第一时间联系到合适的人选。

小顾今天就是借着这套机制搭好的渠道去联系人的。

他连续拨了几个电话给冶金工业部和钢铁局的值班调度，把需求一五一十地说明白了西花厅这边需要一到两位在钢铁冶金领域有丰富实践经验、能够对一份技术方案做出专业评判的专家，最好是在京的，能尽快安排见面。

对面一听是西花厅顾秘书打的电话，二话不说便立刻去调名册核对目前在京的人员。

让事情变得凑巧的是，正好有两位完全符合要求的冶金专家现在都在北京。

其中一位是冶金工业部钢铁局的技术顾问，姓邵，早年留学德国克虏伯钢铁公司实习过几年，回国后一直在国内几家大钢厂之间辗转做技术指导，对各种炉型的操作特点和常见工艺缺陷摸得门儿清。

另外一位的身份更为显赫一些，是鞍钢的副总工程师，姓钟，刚从东北回京述职，前天下午才到的北京，原本是来向重工业部汇报鞍钢今年第四季度生产计划调整方案的，汇报完之后本来打算这两日便动身返回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