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见陆振声（十一）

”几个字，字迹工整清秀，墨色饱满，一行标题就端端庄庄地躺在纸面正中央。

小顾没有当场翻开来看。

不是不好奇，事实上他非常好奇那个年轻人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让首长看完之后这么郑重其事地交代他去找专家评审。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

他的首要任务是执行，第一时间把这份材料送到该送的人手上，让懂行的人去看、去评，然后把评价意见汇总回来交给首长。

这才是他现在应该做的全部。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退出了首长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调子，下午的斜阳透过窗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长的光影。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值班席位，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手握著摇柄嘎吱嘎吱地转了几圈，对接线员报了几个单位，想要从那边获取一些目前在京的冶金领域的专家信息。

电话那头接线员把号码一个一个地往外接的时候，小顾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扉页扫了一眼。

只扫了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没有听错，那个年轻人说话时的自信，在这几页纸上几乎每一行都能找到对应的根据。

而就在小顾坐在电话机前忙着联系冶金专家的这段时间里，陆振声已经坐着老宋那辆黑色小轿车回到了中央生物制品研究所。

老宋把车稳稳地停在研究所院子中央的老位置上，熄了火，回过头来朝陆振声咧嘴笑了。

他没多问，只是在陆振声下车的时候说了句“陆同志辛苦了”。

这个研究所的老司机不知道陆振声今天去见了谁，他只知道今天这趟出车是汤所长再三叮嘱过不能出差错的重要任务。

陆振声冲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推开车门下了车。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深秋的斜阳已经偏过了天坛那边莽苍苍的柏树林，把整排灰色平房和研究所的大门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橙色。

发酵车间那边依旧传来搅拌器持续运转的低频嗡嗡声，空气中飘着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玉米浆蒸煮后微甜气息的味道。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陆振声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悄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今天把那份计划书交到了一个能决定他下一步命运的人手里，接下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专家审阅，等待首长的最终决断。

他推开抗生素室大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有几个同事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埋头记录实验数据，有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陆振声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靠窗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前坐下，把空了的双手放在桌面上。

桌面上的稿纸还保持在出发时被整理好的状态，左上角压着那本资料里找出来的东北工业概况小册子，几份各色的油印本操作规程靠墙立著。

他拿起搪瓷杯，发现杯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续满了热水，茶叶是管理员从库房用粗纸包来的普通碎茶，涩中带甘的熟悉味道让他整个人放松了些。

就在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人影便从走廊里快步走到了他的工位旁边停住了。

陆振声抬起头来，便看见王振华站在自己办公桌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著激动和郑重的表情，耳朵尖微微泛著红，双手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那副样子像是攒了一肚子话憋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和他当面开口的机会。

“振声哥。”

王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股子感激在心里压了太久，忽然找到一个开口的契机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谢谢你推荐我。”

王振华已经去过汤飞凡和马誉澂那里了，把推荐他去上海青霉素实验所做技术指导的出差安排正式通知了他。

两位领导一点没瞒他，把选他而不是派陆振声本人的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甚至连陆振声在推荐他时说的原话都将来告诉了他。

王振华虽然文化水平没有那么高，很多东西他也达不到一点就透的深度，但他这两年在抗生素室里把人情和事情摔打多了，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学徒。

这一趟公差对他的分量有多重，他一听就明白了。

这绝对不是随便派个人去应付差事的临时起意，这是陆振声亲自向汤飞凡和马誉澂做了保证、把他从很多同事之中推出来、端端正正放在上海青霉素实验所童村同志面前的一次历练和认证。

所以一听说陆振声从西花厅回来到了所里，他立刻赶到办公室来，觉得必须当面向陆振声道一声谢。

陆振声听到王振华的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把手里的搪瓷杯放下，看着王振华那张因感激而涨得通红、但还在努力憋著不要显得太激动的年轻面孔，目光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恩赏感，只是像平时在车间里教他调控水浴浓缩火候时一样平稳如常。

“振华——”

陆振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诚恳：“不用谢我。如果我不是真的认为你有这份能力，我是不会向马主任和汤所推荐你去上海的。”

他略微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先在王振华心里定住，然后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施恩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对事实的尊重和对王振华这段时间努力的认可。

“我推荐你去，跟咱们私下交往好坏没有关系，原因只有一个：你确实已经把玉米浆制备的整套操作流程从头到尾独立完成过了，你有这份独立完成的能力。”

“我如果是不认可你的能力却硬推荐你，那是害了你，也害了上海童村同志那边急等青霉素提产的大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陆振声便没有再继续长篇大论地强调自己推荐的具体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