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见陆振声（二）

后天下午原本排著一项小范围的工作汇报会，参加的人不多，时长大概一个半小时，按照惯例这种会议结束时会有一些弹性缓冲。

把陆振声的会面安排在这个会议结束之后的空档里，既不会跟前面的正式日程冲突，也不会挤占后面傍晚要处理的那些文件审阅时间。

而且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首长的精力状态，在他看来也最适合做这种需要认真倾听和判断的非例行谈话。

首长听到小顾的安排之后，略微沉吟了一下。

他沉吟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是把后天下午的安排在自己的脑子里也过了一遍，然后便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小顾明白，这就是同意了。

他把笔记本上那处空白认真填写了上去，写的是“下午三时，陆振声同志来访”几个字，字迹小而工整。

然后把本子合上重新揣回了上衣口袋里，笔帽拧紧后也一并纳入衣袋。

他看着首长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看刚才摊开的那份文件，也没有再出声打扰，便转身轻声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那几棵老海棠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枝丫。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自己值班的小桌子那边走，脑子里已经在想着接下来的事情要怎么安排了。

他首先要做的，是把首长要见陆振声同志这件事传到抗生素室那边去，让陆振声同志能够提前做好准备。

后天下午的时间虽然不算特别紧，但毕竟离现在也就两天时间，早一点通知到对方，对方就能早一点开始准备。

要见首长不是一件小事，一个年轻人从基层被直接叫到西花厅来当面谈话，提前做点准备是应该的。

不管是对他自己负责，还是对这次会面的效果负责，都有必要。

同时小顾心里也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从刚才在办公室里听到首长说出那句话开始就没有停过。

那就是李部长当时在办公室里究竟和首长说了什么？这位陆振声同志到底提出了什么样的请求，居然能让首长在听李部长转述之后，愿意从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里专门抽出一个小时来亲自见他？

小顾在李部长到访之前对陆振声的了解只停留在那几份公文上，青霉素增产六倍、成本降至十分之一，对陆振声这个人的印象也大致停在这些数字和措辞里。

但李部长今天来了这一趟之后，一切好像忽然之间有了新的走向。

这走向是什么，小顾并不完全猜得透，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件事的分量可能比之前想象的还要更重一些。

不过这些想法他也只是在心里头转转，并没有让它们影响他手头上要做的事情。

他走到自己的小桌子跟前，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手摇了几圈之后接通了中央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总机，等到那边话务员清脆的声音传入听筒，便开口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通话要求。

中央生物制品研究所那边，汤飞凡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报告，钢笔握在手里，正要在报告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有点刺耳。

汤飞凡搁下钢笔，伸手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对方自报家门，政务院秘书室，姓顾。

汤飞凡的肩膀不由得绷紧了一些，握著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他和政务院之间的来往不是没有，但通常都是走公文旅程，很少有直接打电话过来的情况。

而当他听到顾秘书说首长要见陆振声同志的时候，脸上那份惊讶的表情是怎么遮都遮不住了。

他那双常年戴着眼镜、习惯在显微镜和实验数据之间穿梭的眼睛里，此刻浮上来的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这边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电话那头的顾秘书已经把事情交代得简明扼要。

后天下午三点，西花厅，首长要见陆振声同志，让他提前准备，不用带什么材料，到时候会有人在门口接。

汤飞凡连忙应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头，把时间地点几个关键信息草草记在了手边那张供暖维修报告的空白边角上。

电话挂断之后，汤飞凡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又长又缓，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一并吐出来。

他把话筒搁回电话机上，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然后他靠着椅背，望着对面墙上挂著的那张所内组织机构图表，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

“陆振声同志，这可真是，直达天听了呀。”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但他自己心里那层震撼却在这句话出口之后变得更清晰了。

西花厅的那位首长要亲自见陆振声，汤飞凡在抗生素研究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自己所里的年轻人被那一位点名接见，这还是头一回碰见。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陆振声这个年轻人不一般，从他把玉米浆搞出来直接填上了青霉素产量大窟窿的硬本事，到他带着马誉澂和李部长当面汇报时陆振声那份不卑不亢的谈吐。

点点滴滴加在一起，早已让汤飞凡对这个年轻人有了远超一般技术员的印象。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走得这么高。

不过汤飞凡毕竟不是一个会在感慨里耽搁太多时间的人。

他把那口深呼出去的气收回来，用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确认自己已经从这个消息带来的震动中冷静下来，然后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朝着抗生素室的方向走去。

他脚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皮鞋踩在走廊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有力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