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见首长(五)
书名:年代,从留洋辍学回国开始起飞 作者:刀刀刀刀刀刀刀
第八十章 见首长(五)
该说的都说了,再说反而画蛇添足。
她不是来替陆振声递申请书的,她是带着一个让自己也棘手的选择来请示,并把自己亲眼从一个年轻人身上读到的东西向更上层的人如实传达。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实实在在的话。
这句话的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近乎长辈的柔和,也更带了些推心置腹的公正,却依然克制在沉稳的叙述范围之内。
“毕竟,如果是为了他个人的前程发展,鞍钢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一个好选择。”
这句话她讲得很快,不加修饰,但分量极重。
她从逻辑反推的角度向首长传递了一个不言自明的信息,那就是这个年轻人不是为了任何利己的目的提出这个请求的。
鞍钢的辛苦、荒远、远离决策中心、与他一贯的成就脉络完全断裂。
去那里对他的个人前途几乎没有任何可见的好处。
能让一个人放弃眼前康庄大道去走窄门的,要么是极度不清醒的任性,要么就是极度冷静的、对自己要为谁干什么有明确认知的赤诚。
她在办公室跟陆振声面对面坐了那么久,已经笃定地排除了前者。
首长听完李部长这一整段话之后,并没有立刻出声。
隔着他面前的茶几,那杯茶的热气早已淡得看不见痕迹了,窗外的海棠阴影也偏西了不少。
他靠在藤椅背上的身体沉稳如常,但放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这个细微的信号只有在他认真斟酌什么事情时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在这长长的沉默中,他已经从李部长的话中捕捉到了不止一层信息。
李部长不是一个会在任何事情上轻易表露私人倾向的人,这位卫生部长在自己部里向下贯彻政策时素来冷静务实,从不感情用事。
但今天她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话里话外都在替那位年轻人铺垫着他纯粹的动机、他不同寻常的才能以及他看似不合常理的选择中所包含的正当性。
她甚至在意到专门点出“不能伤害他那为国奉献的心情”,这种话从李部长的嘴巴里说出来,分量决不是主管代下属说情所能概括的。
不过首长完全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
只凭陆振声一个人到抗生素室不到一个月就让青霉素产量翻了六倍、成本折低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这样一项硬过铁砧的成就,就足以让任何高级干部在听到他的名字时自动把评价基准往上调一档。
这种不可多得的人才,别说李部长看重,即便是首长自己,也已经在心中给他留了一盏灯。
正是从同样来源于看重的角度出发,他才必须比平时更加谨慎。
去鞍钢这件事,着实非同小可。
这绝对不是一个卫生部内部可以决定的跨系统调动,即便是他这个时候,也不能单凭一番赤诚之心的判断就逐字答应下来。
一个对青霉素有着突出贡献并在短期内掌握了多项医药相关核心工艺的年轻学者,突然要转入钢铁工业领域,这项安排的连锁效应和社会示范效应都需要反复权衡。
不是否定陆振声的想法,而是每一个跨越传统分工边界的决定都必须经得住时间考验。
想到这里,首长不再靠着椅背。
他把身体从藤椅靠背上挪直起来,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部长,用一种比刚才谈日常事务时沉得更深、也定得更稳的声音说出了他的决定。
“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调里的沉稳像是一道往水面上落下的垂直铅块,没有激起汹涌的浪花,但往下沉着的时候带着确定的方向与不可逆转的分量。
然后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定了一下,随即一字一句地把后续的安排端了出来。
“至于陆振声同志去鞍钢的事,这样吧。”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半空中那个还未完全成型的想法凝结成具体的行动指引:“我打算见一下这位陆振声同志。”
他说完之后略微收了一下语气,把决定后面附带着的过程步骤缓而均匀地展平。
“让他过来当面向我说一下他的念头和计划。到时我再,根据他亲口说的情况做决定。”
这句话的落脚点没有把倾向性提前锁定。
他没有说“看他怎么说就怎么办”,也没有说“见了面还是会驳回”,而是把打开的审批刻度悬停在那次面谈之后。
他把对他而言最终至关重要的判定依据放在了陆振声本人身上,让这个年轻人的言辞、思维和展现出来的把握程度来为自己的请求做最终的注脚。
李部长听到首长这句话后,心里那块从她走进这间西花厅办公室大门起便始终隐隐压在胸口某个位置的石头,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
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已经减轻了许多。
她本人能给对方提供的帮助,到这次对谈为止,都已经悉数用尽。
她把陆振声的诉求清晰地递到了能拍板的人面前,把自己作为直属主管所观察到的年轻人品格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这个级别的决策者。
现在首长的回应既没有驳回也没有立刻拍板,而是选择当面考察,这已经是一个远比让他长期悬而未决更好的过渡结果。
她了解首长的工作方式,能让他愿意匀出时间亲自见一个基层技术员,本身就是一个积极信号。
因此,李部长没有再多坐。
她今天要说的话已经全都说完了,再坐下去就是空占首长其他更重要工作的时间。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顺手将自己的棉布提包从椅子边钩起来拿在手里,微微朝藤椅方向欠了欠身。
“首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处理完正事后的简洁干脆:“这件事情后面就看您和振声同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