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见首长（三）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里，跟他当面聊了他的工作安排。问他对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方案怎么看，他对自己的下一步到底怎么打算的。”

李部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茶杯还在茶几上冒着淡白色的水汽，她从藤椅上略微直起腰来，用一种清清楚楚的声调把那一句话完整地托了出来。

“可是这位陆振声同志，可以说是着着实实地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这句话从李部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夸张和渲染。

她说这几个字的声调甚至比平时在部里汇报常规工作还要平静收敛几分。

但越是这样平静的口吻，越是让对面的人察觉到了分量。

他和李部长共事的时间不短了，了解她不是那种遇到一点情况就把事情往大里渲染的人。

能让她当面用“难题”两个字来形容的事，绝对不是一个年轻人讨价还价要更多待遇那么简单。

让她这个见过几十年风浪的老革命说出“著了实实地把我难了一回”，这已经是一种相当罕见的评价。

首长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急着插话，但整个人的注意力很明显地从常规听取汇报切换到了一个更深度的频道上去。

他把原本靠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脊背不自觉地又直起了寸许，然后看着李部长，用一种平静但已经带上了解决重难问题惯有气度的语气问道。

“什么难题？”

他问完这两个字之后略微停了一拍，在李部长开口之前又补上了一句，这一句补得轻描淡写，但里面带着一种基于经验惯性地对事件走向的初步预估。

“这位陆振声同志对未来的工作有什么不太好解决的诉求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还是接近于处理日常人事问题时会用到的那种平稳预判的调子。

此刻他以为的情况大约是这位年轻人在面谈中对奖励或岗位安排提出了一些需要高层才能协调解决的问题。

也许他提出了薪酬待遇方面的要求、也许他在部门上有些个人的偏好、也许他希望去更高一级的岗位但部里暂时找不到妥善安排的办法。

这一类诉求在人事系统里不时会出现，有时候确实需要他这个级别的领导才能拍板。

但从他认为李部长接下来要告诉他的内容范围来看，他大致预设的范围也就是这些李部长单人拍不了板的人事岗位调整方面的问题。

然而接下来李部长说出口的那句话，却叫这位经历了大半辈子大风大浪、早已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本事的决策者，都不由得在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李部长看着坐在藤椅上的首长，把她的声调压得比刚才汇报那些会程和工作流程时还要平实、还要朴素。

她不让语气再给内容本身添加任何多余的分量，因为这句话本身的分量就不需要任何牵引来让它变强。

“当我和陆振声同志聊完，问他对自己的未来工作有什么打算的时候——”

李部长把那短暂的停顿放在了这句从句的尾部，像是要把这个令她在当时都禁不住睁大眼睛的答案原封不动地再现在今天的转述之中。

然后她把颈子稍稍挺直，用一种完全不加解释、不掺废话的直接表达方式，把那句比任何额外描述都更震人的话平淡地说了出去。

“陆振声同志提出来，他想要去鞍钢！”

“鞍钢？”

首长坐在藤椅上，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出于斥责或质疑的上扬，而是一个人在接收到一条完全超出自己预判范围的信息时，大脑下意识为确认信息本身而发出的条件反射。

他把这两个字又咀嚼了一下，声音不重，但李部长隔着一张小茶几听得真真切切。

紧接着他便忍不住把身体略微往前倾了倾，说出了紧接着的那一句疑问。

“为什么是鞍钢？”

老实讲，在李部长开口之前，首长心里已经对这位年轻人的诉求做过一些猜测。

他见过太多被嘉奖捧到高处之后对自己身价忽然有了重新评估的年轻人，也见过太多因为取得了某项成果便急着把成果兑现为个人前程、甚至直接拿着成果来谈判职级待遇的申请。

这些情况在任何一个体系里都会出现，他处理这类事早已是见怪不怪。

所以在李部长说出“陆振声提出来要去鞍钢”之前的那几十秒钟里，他脑子里已经预演过好几种可能性。

他甚至都想过，这位陆振声同志是不是想凭借著改进青霉素生产工艺这一项成果，要求上面为他单独组建一间研究室，由他来做负责人。

以陆振声目前的功劳和李部长对他的器重，提这种诉求虽然不免显得有些激进，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合理。

而李部长之所以觉得难以处理，也许是因为部的架构限制暂时划不出一块单独的编制和人手去撑一个新研究室，这才跑来西花厅协调。

这条路在首长脑子里铺开的时候，他觉得逻辑线是通顺的，功劳、才华、年龄、雄心，和一个跨不过去的编制壁垒，合在一起刚好构成一件需要他出面平衡的事情。

可是无论如何，无论他把对年轻科研人才可能有的诉求朝着哪些方向推演，他都想象不到，那个被李部长反复赞誉的年轻人真正提出的请求居然是去鞍钢。

李部长坐在藤椅对面，把首长的反应一丝不苟地收进了眼底。

她看到对面那张惯常沉稳如磐石的面孔上，两条浓黑的眉毛往眉心靠拢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在那一瞬间绷出了一个更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