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见首长（一）

他把腋下那几份文件换了个手夹着，腾出右手来在陆振声的桌角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一声闷响像一个句号，把刚才那个问题利利索索地收了个尾。

“振声同志。”

汤飞凡的声音还是他一贯的那副沉稳做派，语气不紧不慢，但话说得实实在在：“有你这句话，我们两个人就放心多了。”

他说“放心多了”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层从早上得知陆振声要走之后就一直若有若无罩着的隐隐忧色终于淡下去了几分。

虽然还有更大的事情悬而未决，那就是陆振声去鞍钢的申请李部长那边还没给回音，但至少眼下上海这一摊子急事有了着落。

一个所长要处理的事情永远是排著队来的，能把一件先利索地解决掉，就先把一件解决掉。

说完这句话之后汤飞凡便转过身去，把脸朝向马誉澂，下巴微微一扬，用那个老搭档之间才有的随意而默契的语气开了口。

“老马。”

他的声音比跟陆振声说话时随意了几分，但还是带着做决断时该有的郑重：“下一步，咱们两个去征求一下王振华同志本人的意见吧。这事得听听他自己的意思。”

马誉澂听到汤飞凡这句话，没有二话，当即就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是这个意思，人选定了方向，最终拍板之前当然要当面跟王振华本人谈一谈。

毕竟去上海不是去隔壁车间帮忙搬两箱原料，这是独自一人代表抗生素室去指导上海青霉素实验所的技术升级，一去就要独当一面，肩上的担子不轻。

王振华自己愿不愿意扛这个担子、有没有这个心理准备，这些话都必须当面谈清楚。

马誉澂不是那种把任务往底下一塞就算数的领导，每一个派出门的人都得让他自己先踏踏实实地应下来。

这既是对上海那边负责，也是对王振华本人负责。

两人转过身，对着陆振声各自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这间大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旧地板上发出的沉稳响声渐行渐远，朝着发酵车间那个方向去了。

他们知道这个时候王振华多半还在车间里，弯著腰挨个检查那几个发酵罐的温度读数和搅拌器运转情况，这些事情他每天上午都要按时做一遍，雷打不动。

陆振声坐在座位上，目送两位领导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的光影里。

走廊那边穿堂的秋风把门口挂著的半截布门帘吹得轻轻飘起来又落下，落下来的时候把外头车间里传过来的搅拌器嗡嗡声闷了一拍，然后又重新荡回来。

陆振声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面前桌面上那张还没写完的计划书上。

他没有再将注意力继续留在王振华去上海这件事情上了。

在这件事情上，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从当初手把手教王振华怎么判断二氧化硫的浓度、怎么调控水浴浓缩的火候，到后来系统地给他补基础理论、讲解发酵液配方背后的生物化学原理，再到刚才当着汤飞凡和马誉澂的面给出那个笃定的判断。

每一步都走到了，每一句该说的话都说了。

路已经铺好了，王振华脚下的砖石是他一块一块垫上去的，王振华面前的门是他亲手推开的。

如果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王振华都抓不住，那他陆振声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一个人的成长终究要靠他自己去迈步，别人替不了。

与此同时，北京城的另一头，李部长正在准备她今天最重要的一趟行程。

下午刚过两点，李部长便从卫生部出发了。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徐秘书一个人，还有司机老周。

李部长坐在后座上，手边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陆振声那份青霉素工艺改进报告的副本、政务院和军方后勤部的两份嘉奖令、以及她自己手写的一份关于陆振声同志工作安排问题的汇报提纲。

这些东西她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又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每一个文件该放的位置都仔细确认过，就是怕到了西花厅那边要查阅的时候手忙脚乱。

车子穿过北京城午后的街道，路两旁的老槐树秃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没落光的叶子也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李部长坐在后座上，目光平视著前方，脸上的表情沉稳而专注。

她一路上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透过车窗往外看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

西花厅那边已经把时间安排好了。

今天上午徐秘书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是西花厅那位首长的秘书小顾。

徐秘书在电话里把李部长的意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顾秘书那边在当时很清楚地记录了要点，回话说他去请示一下首长便给回话。

不到半个小时电话就打回来了，顾秘书说首长的日程虽然排得很满，但听到李部长要当面汇报工作，特意把下午安排在一个原来排给另一件专项工作的时间调整后移了移，专门腾出了三点前后的一个时段来见李部长。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安排响应，这是一种在默然中就带上了个人工作优先顺序别感的表态。

车子到西花厅门口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

院子里的几棵老海棠安安静静地站在青砖院墙边上，深秋的斜阳光线穿过稀疏的树枝洒在院中那条青砖小径上，把路面映得明一块暗一块的。

顾秘书已经提前在大门口等著了。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站得端端正正，看见李部长的车子停稳之后便快步迎了上来，帮着拉开了后座车门，然后接过徐秘书递来的文件袋，态度恭敬而自然，不卑不亢。

“李部长，首长已经在等您了。”

顾秘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无须多余的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