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去支援的人选（五）

马誉澂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看了汤飞凡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在陆振声脸上，把那个最关键的转折说了出来。

“原本汤所和我都打算让你过去。你是这套工艺的发明人，你去上海最合适，童村他们肯定也最欢迎。”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少了那些公事公办的陈述，多了一些平实的交代：“但是现在你这边确实不太方便动了，你自己知道原因。所以我打算让王振华同志过去。你看怎么样？”

马誉澂说到这儿便不再往下拉长铺垫，直接把他心里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抛到了陆振声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技术判断上对这个年轻人完全的信任。

“王振华同志，他能不能自己一个人撑起这一摊子事情来？”

陆振声听完马誉澂这一整段话来龙去脉之后，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为了上海青霉素实验所技术支援的人选问题。

陆振声把钢笔搁在纸上，身体从椅背上稍微坐直了一些。

他稍作思考，但这个思考并不长。

对于王振华目前的能力水平，他心里有数到什么程度不需要临时琢磨。

“马主任——”

陆振声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没有任何迟疑：“我觉得王振华同志可以。”

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展开理由，而是先给了马誉澂一个足够清晰的结论。

然后他看着两位领导，把原因一条一条地摊出来。

“王振华同志对于新的青霉素制备工艺，从玉米浆的制备流程到发酵液配方的调整方法，都了解得很多、很扎实。”

陆振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技术层面将事实一笔到位的肯定：“那几批实验参与透了之后，他已经不是当初只能机械照做操作步骤的状态了。”

“他独立操作过整套工序，也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该怎么处理。上海那边的设备和我们在所里用的品牌可能有些差异，但现场需要的判断根底他已经有了。”

陆振声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除了在思索鞍钢的合成氨反应釜问题之外，所剩时间里有很大一部分都用在了给王振华做系统性的知识铺垫上。

他当初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清晰的意图，那就是他迟早是要离开抗生素室的，在他离开之后，需要有一个能延续、完善青霉素制备思路的人继续把这台生产力发动机转下去。

这个人不只需要能照看现有工艺，更需要具备继续往前推进、在现有工艺上推陈出新的能力。

王振华底子薄是事实，没有上过正规大学，基础理论差了一大截。

但陆振声发现这个人身上有另一种天赋：他肯下苦功夫，而且钻研的劲头很足。

他在车间里清洗发酵罐的间隙，会拿着陆振声写的那份操作规程油印本蹲在墙角一遍遍地翻看，用手指在膝盖上默默比划里面的流程。

有不懂的地方他先自己琢磨两天，实在琢磨不懂了才拿着小本子来问陆振声。

而陆振声作为前世的院士，知识体系的广度和深度都足够在给这样的后辈讲述时做到由浅入深、直击要害。

因此在这段时间下来，王振华在理论和实操之间那道以前看似很难跨越的鸿沟上已经搭起了第一批桥桩。

这些是这几天里陆振声亲眼看到的改变，也是他现在能笃定地对马誉澂说“王振华可以”的底气来源。

而上海这个出差的机会，对王振华来说简直是一次来得极准的东风。

眼下在所里，王振华虽然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操作上也越来越熟练，但除了发酵车间内部的几个同事之外，外人对他还没有足够清晰的印象。

他在抗生素室的资历尚浅，话语权自然也没有创建起来。

如果这次能独自代表抗生素室去上海做完整的技术推广，把玉米浆制备工艺和发酵液新配方从头到尾给童村团队讲清楚、做成功，那么回来之后他在所里的位置就不再只是一个跟着陆振声打下手的普通工人。

他能拿得出独立完成了一次技术输出任务的实绩，有了这份成绩单，后续陆振声离开之后，他继续在所里对青霉素制备工艺做改进完善时所遇到的各方面阻力就会小很多。

既有技术基础，又有完成任务的实绩，话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自然不一样。

这对王振华个人的成长也好，对抗生素室长远的技术延续也好，都是一步既务实又精准的棋。

陆振声把这些念头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之后，没有把它们全都说出来。

有些话现在说太早，不如等王振华从上海回来之后用实际成果来证明。

他只是把自己之前那半句没说全的话又补了补，语气平稳有力。

“王振华底子是薄了点儿，但他学东西扎实，又肯下功夫。他这段时间提升还是很大的。”

陆振声说到这里把目光在汤飞凡和马誉澂之间从容地停了一下，像是在用眼睛向两人做一个最终的判断确认：“上海这趟任务让他去，我觉得可以。”

汤飞凡和马誉澂站在陆振声的办公桌前，听完他那一句“让他去，我觉得可以”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过是一抬眼皮的工夫，但两个共事多年的老搭档之间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汤飞凡从马誉澂的眼神里看到的是“你拿主意吧”，马誉澂从汤飞凡的眼神里看到的是“那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都从对方脸上确认了同一个信息，那就是既然振声同志都说王振华能行，那这个判断就靠得住。

在抗生素室这间大办公室里，在青霉素新工艺这件事上，陆振声说的话就是最有分量的那一块砝码。

他说能行，那就是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