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去支援的人选（三）

”那句话之后，李部长整个人都被这个完全出乎预料的请求打乱了思路。

她当时满脑子都在消化这个信息，为什么是鞍钢、怎么向上汇报、什么时候跟西花厅约时间。

以至于当谈话结束、陆振声离开办公室之后，关于让陆振声去上海支援这件事就彻底被淹没在了后来那接连涌上来的思绪里，连一个字都没有想起来提。

直到今天早上，李部长一进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习惯性地翻开待办事项的小本子，看到“通知抗生素室安排上海技术支援”这一行前两天写下的备忘时，才一拍脑门想起来，昨天忘了跟陆振声说。

于是她马上让徐秘书给汤飞凡打电话，把安排人出差上海这件事直接交代到所里。

但上海的人选里，陆振声现在反而被自动排除在外了。

李部长的考虑很清楚，陆振声既然已经正式向她提出了要去鞍钢，而且她也决定把这个请求上报到西花厅，在这个节骨眼上安排他去上海出差就不合适了。

万一那边批文的回应开始流转、需要随时找当事人兑现一些细节确认，人刚好被派到了上海，协调起来又要多费周折。

所以电话里徐秘书对汤飞凡交代的口径是“派一个熟悉新的青霉素制备工艺的人去上海”，没有提陆振声的名字。

不是忘了，是有意没有安排让陆振声在这批安排里承担具体的事务性出差。

眼下他的岗位在未确定调令之前依然属于抗生素室，但李部长心里那本账上，这个年轻人的未来已经跟青霉素没有太大牵扯了。

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等著西花厅那边的反馈来安排，而上海支援只是青霉素领域内部一次技术推广，暂时不能再占用他的时间。

汤飞凡站在马誉澂的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把那几份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处来。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然后抬起头来看了马誉澂一眼，开口说话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进门时沉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处理公务时惯有的清晰和果断。

“老马，我跟你说实话，原先我的打算，是让振声同志去的。”

汤飞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手指朝陆振声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把手收回来摊开，语气里带着一种计划被打乱了之后不得不重新盘算的无奈，但这种无奈并没有影响到他做判断的效率。

“上海那边要的是能把整套新工艺从头到尾讲清楚、现场出了问题能当场拍板解决的人。这样的人，咱们所里能找出来的头一个就是振声同志。”

“这没什么好争的，工艺是他发明的，玉米浆是他搞出来的，发酵液配方是他调的，每一步他都比任何人更清楚。派他去，我这边最放心，童村那边也最高兴，事情办起来最利索。”

汤飞凡说完这段话之后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马誉澂脸上停了停，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无奈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但依然被牢牢地压在一种克制的平静底下。

“但是现在看来——”

汤飞凡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著搁在身前，用一个人在做判断时才会用的那种字斟句酌的语速把结论说了出来：“他还不方便动了。”

这句话他说得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白。

汤飞凡虽然今天早上才从马誉澂嘴里第一次听说陆振声要去鞍钢的事，他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不完全清楚、对李部长那边的态度也还没有收到任何正式通知。

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所长，对组织程序里的分寸感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所以他虽然还不完全理解陆振声为什么要去鞍钢，也不确定这件事最终能不能成，但他已经基于现有的信息做出了一个冷静而务实的判断：暂时不要打陆振声的主意了。上海的人选，得另外找。

“老马。”

汤飞凡把目光重新聚焦在马誉澂脸上，语气里的公事公办被一层淡淡的商量意味覆盖著，他把这个问题拿在手里掂了掂之后抛给了对面的人：“你看你们抗生素室，除了振声同志之外，还有谁合适去一趟上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补了一句，把这件事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层：“那边的青霉素产能，对于我们国家来说还是很重要的。这件事情马虎不得。”

马誉澂听到汤飞凡这句话，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面前那只搪瓷杯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面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著的那张发酵车间排班表上，但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上，而是在脑子里把抗生素室里每一个能叫得上名字的技术员挨个地过了一遍。

沉默了片刻之后，马誉澂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汤飞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快，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判断都是经过认真思索之后才说出口的。

“其实，这一套工艺，除了振声同志这个发明人本人最熟悉之外，剩下的第二个人，就是王振华了。”

马誉澂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假思索的笃定，因为这是事实，不需要任何修饰。

王振华从头到尾跟着陆振声做了全部五批发酵实验，从硫磺燃烧制二氧化硫到陶缸浸泡玉米粒，从水浴浓缩的火候把控到发酵液配方的参数调整，每一个环节王振华都在场。

他不是在边上看着，他是亲手干了的。

陆振声手把手教他怎么闻二氧化硫的浓度、怎么看浸泡液的稠度、怎么在发酵罐运行过程中判断青霉菌的生长状态，这些实操细节他全都经历过一遍，有些甚至重复过不止一次。

“王振华这段时间，不管是玉米浆的制备，还是新的发酵生产工艺流程，他都算得上是很清楚了。”

马誉澂继续往下说，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语调忽然变得谨慎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刚才抛出的这个答案收一收缰绳：“但是有一个问题，王振华的基础确实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