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去支援的人选（二）

这不合常理，不合惯例，也不合任何一个正常人对自身职业发展路径的判断。

所以汤飞凡本能地便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不是怀疑马誉澂在说谎，而是怀疑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以讹传讹的成分。

“这种事情——”

马誉澂听到汤飞凡语气里那股子将信将疑的调子，脸上的苦笑终于藏不住了，他把手一摊，用一种比刚才更加笃定的语气把这个消息的来源砸实了：“当然是振声同志自己说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汤飞凡还是一脸将信将疑的样子，便又接着往下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摊在了桌面上。

“昨天振声同志不是去卫生部见李部长了吗？这事你知道吧，见完回来之后，振声同志就跟我说了，部里讨论过他的安排，副主任和主任两个方案人家李部长都当面摆出来了。”

“两个方案他都没要，在李部长办公室当面跟部长提的......”

马誉澂说到这里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他要去鞍钢。”

“他是自己跟李部长主动提出的。”

马誉澂把这句话又补充了一次，像是怕汤飞凡还在怀疑这消息是不是经过了什么传话的变形和夸张：“不是别人给他做的工作，不是上面派他去的，是他自己，非常主动、非常认真地跟李部长提出的。”

说完这些他停了一口气，然后把刚才问过的那句话换了一个角度又追问了一遍，语气里显然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外和些许疑惑：“李部长那边，怎么没通知你？”

汤飞凡听完马誉澂这一连串的说明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略带怀疑的轻松，慢慢变成了真正的郑重和思索。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看着马誉澂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刚才那种轻松的调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识到了事情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的沉稳。

“没说。”

汤飞凡不知道关于陆振声要去鞍钢这件事，其实是很正常的。

现在确切知道整件事情的，除了陆振声本人之外，就是马誉澂和李部长了。

李部长那边，她昨天在陆振声离开之后就把徐秘书叫进去安排联系西花厅的事，但即便是对徐秘书，李部长也没有把陆振声具体提了鞍钢这件事和盘托出。

徐秘书到现在也不知道陆振声当时到底说了什么，他只知道部长决定向西花厅汇报工作，而这件事与陆振声有关。

至于部里其他人，就更无从得知。

以李部长的考量，兹事体大，又是跨系统诉求，在最终拿到的结果下来之前，她不会让这件事情提前发酵扩散开来，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汤飞凡在确认了自己确实没有收到过关于这件事的任何通知之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究下去。

他这个人之所以能当所长，就是因为他分得清什么该较真、什么不该较真。

现在较真不如处理事情来得重要。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方推了推，然后把膝盖上那几份文件重新拿起来放到桌面上，对着马誉澂开口说道。

“行了，这件事回头再说。”

汤飞凡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处理公务时的节奏感，他用手在文件上按了一下，示意马誉澂先回到眼下的正事上来：“我来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要说，就现在这事。”

马誉澂把注意力从陆振声的事情上勉强拉回来，端起那杯早就不热了的茶抿了一小口，然后看向汤飞凡等着他说。

“刚刚部里打电话来了。”

汤飞凡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就把事情点出来了：“徐秘书亲自打的。那边的意思是，让你们抗生素室派一个人，要熟悉全套新的青霉素制备工艺的，去上海那边支援一下童村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郑重比刚才多了几分：“这件事情还是挺着急的。上海那边的青霉素实验所，就是童村带的那个摊子，你也知道，他们没有玉米浆的制备经验，发酵液的配方也还在用老路子，东西能产，但产量太低。”

“童村之前专门给部里发了电报，就是请求咱们抗生素室支援他们一把。部里把态度明确了，要求尽快组织安排人手出这趟差。”

马誉澂听到这里，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了第一个念头，这事本来应该让陆振声去的。

用谁都没有陆振声合适。

这套工艺从玉米浆制备到发酵液配方优化，从二氧化硫水泡玉米粒到水浴浓缩的火候控制，每个核心步骤都是他一手摸索出来的，那些写在纸上的操作规程他可以不看任何文件，光凭口述就能从头到尾给上海的同志们讲得明明白白。

而且他的知识深度足以应对现场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调整，上海那边的设备和北京这边总有些差异，菌株来源也未必一致，到了现场总需要一个能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方案的人。

这个人如果派别人去，可能需要翻文件、打电话、来回确认；派陆振声去，人在现场直接就能拍板。

可问题的关键就卡在这里，马誉澂已经把陆振声昨天的去向听得非常清楚了，他一时不知道在这个布局中是否还能安排陆振声出差去搞青霉素指导。

而事实上，在李部长最初的设想里，去上海的人选确实是陆振声。

按照她当时的思路，等开完会、把奖励方案敲定、跟陆振声当面聊完他未来的工作安排之后，便顺便把去上海支援童村的任务也当面交代给陆振声。

这事让陆振声自己跑一趟最为合适。

他是新工艺的发明人，去上海的青霉素实验所把玉米浆制备的实操经验当面传授给童村的团队，时间短、见效快。

而且这个年轻人办事稳妥，由他代表抗生素室去上海，李部长完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