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计划书

不是因为什么高尚无私的伟大牺牲精神。

陆振声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回来的人，很清楚接下来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很熟悉那些被后来历史学家们反复分析过的关键节点。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选择去做能改变某些可能性结果的事情，这不是牺牲也不是奉献，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责任。

没有人逼他，也没有人要求他，只是他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

既然他已经在这里了，既然有这个能力，那就应该去做。

陆振声看着马誉澂那张被实验室灯光和岁月打磨得粗糙的国字脸，看着他眼角那些因为长期盯着发酵罐熬夜而留下的细纹，看着他此刻还在为自己担忧的神情，然后用一种平淡但真诚的语气，开了口。

“谢谢马主任。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自己一定会回来，也没有说什么矫情的告别的话。

他只是用最简单的字眼表达了感谢，让马誉澂知道他把这份心意收下了。

马誉澂听到这几个字之后，盯着陆振声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车间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踏在走廊的旧地板上，发出一声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响。

陆振声站在原地目送马誉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才转身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他坐回到那张位于办公室角落里、靠着窗边的旧木桌前面。

桌面上的草稿纸还是他今天中午离开前的那个样子，几张纸铺开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箭头从这里画到那里，鞍钢、合成氨、反应釜、高压容器钢、特种合金配方这些词和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速记符号混在一起。

陆振声把椅子拉近了一些，拿起钢笔，在桌上摊开了一张新的白纸。

他在心里把目前的局面重新理了一遍。

老实讲，虽然他已经向李部长当面表明了要去鞍钢的想法，但在事情真正尘埃落定、调令白纸黑字拿到手之前，变数依旧存在。

或者说，变数依旧很大，而且每一种可能性都不容忽视。

最大的变数就在于他现在的身份标签。

他不是以普通技术员的身份待价而沽，而是一个在生物制药领域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的青年学者。

在这种情况下，换了任何一个决策者来想这个问题，都会得出一个不言自明的结论。

那就是与其冒险把他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从头开始，不如把他稳稳当当放在他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打的地方，让他在医药研究阵线上继续出更大的成绩。

这个逻辑无可挑剔，而且完全基于事实判断。

不是主观偏见，而是任何人在审视这件事时都会有的合理考量。

还有一点必须考虑的现实因素。

就算上面真的批了让他去鞍钢，就算跨系统的调令真的发下来了，到了鞍钢之后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铺开的。

鞍钢不是实验室里的发酵罐，不是他想怎么调配方就怎么调配方的个人工作台。

鞍钢是国家的重点企业，是占全国钢铁产量六成以上的核心战略单位。

朝鲜前线在打仗，全国各地的铁路、工厂、军工项目都在等著鞍钢出钢。

几座高炉日夜不熄，轧钢车间的轰鸣声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

在一个产能压力如此沉重的地方，任何一个额外的实验项目如果得不到上层领导的明确支持和资源调配，根本就挤不进生产计划的缝隙里去。

他想要在鞍钢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特种钢材的生产实验，不只是到达鞍钢就行了的。

他必须提前把自己的方案梳理得足够清楚、足够有说服力，让上面的人能够在看材料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这个实验的价值远大于它暂时所占据的资源成本。

这不是去鞍钢之后跟车间负责人临时斡旋就能解决的事。

他必须在抵达之前把所有问题都想透、写清楚，拿到最高层级的认可和授权，带着那份认可出现在鞍钢的大门口。

因此，陆振声打算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写一份完整的计划书出来。

这份计划书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他之前递到李部长手上的那份青霉素制备工艺报告。

青霉素报告是他用来证明自己能成事的成果总结，而这份计划书将是他说服上面领导给予他支持的关键工具。

随后陆振声拧开钢笔帽，用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那一点下去之后，他略微沉思了片刻，然后落笔写下了计划书的第一行字。

墨迹在雪白的纸面上缓缓铺展，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而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到了尽头，天坛那片柏树林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远处的北京城零星的灯火开始一户一户地亮起来。

第二天上午，马誉澂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端著一杯浓茶茶，却半天没有往嘴边送。

他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紧地皱着，眉心的两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陆振声打算去鞍钢这件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在马誉澂的脑子里来回翻腾，叫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宿，连睡觉都没睡踏实。

倒不是他自己有什么损失，陆振声离开抗生素室对他马誉澂个人来讲没有什么损失。

不过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也不是这些计较。

自从陆振声在抗生素室成功制备出玉米浆、革新了青霉素生产工艺之后，马誉澂在心里就已经给这个年轻人定了一个位置。

不是写在编制表上的位置，而是他心里那张抗生素室未来发展的蓝图上，陆振声的名字端端正正地排在最中间。

青霉素工艺突破了，接下来的事情是什么？

降低成本、扩大产能、开发新的抗生素品种、培养更多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这些事他原本打算一样一样跟陆振声商量著办。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等这批青霉素的产量稳定下来之后，是不是可以带着陆振声去上海跟童村交流交流，让这个年轻人多见见世面，把抗生素室下一代的担子慢慢往他身上放。

可现在倒好，这位他视为核心人物的年轻人，忽然告诉他，要去东北搞钢铁。

马誉澂把搪瓷杯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两下，溅了一小滴在桌面上，他也没去擦。

他是真的有些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