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告知（四）

“振声同志。

马誉澂重新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和缓了不少，不再是刚才那种又急又高的调子，而是恢复到了平日里在实验室跟陆振声讨论实验数据时的那种平稳和诚恳：“你的想法，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把接下来的话在肚子里重新掂量了一遍，才慢慢地说了出来：“虽然说，我到现在也还是不太理解。”

“为什么青霉素这条路走得这么顺，李部长那边又明显看重你，你自己也干得比别人都强，你放著这些不要，偏要去搞钢铁。这里头的道理，我想不明白。”

马誉澂说到这里，抬起手来在脑门上揉了一下，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坦诚的无奈，像是在承认自己的眼界和见识还不足以完全理解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

马誉澂的声音沉下去了一点，语气里的分量却提了上来：“我依旧愿意支持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振声，没有丝毫的躲闪和保留。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不是在无可奈何时说出来的场面上的敷衍。

“振声同志。”

马誉澂往前又迈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半度，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不能让太多人听到的事情：“你要记得一件事，我们抗生素室，永远是你的娘家。”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某个措辞触动了一下心弦，然后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盖章。

“你在抗生素室待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的，你来了以后，这个科室变了。”

“以前大家做实验是凭经验摸索，现在有了你写的操作规程，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每一批发酵都有稳定的数据。”

“你在这个科室留下的东西，不是你在不在这个位置上就能抹掉的。所以——”

马誉澂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粗糙的指尖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这里，只要我马誉澂还在一天，就永远有你的一个位子。”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没有任何矫饰。

他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在实验室里打滚了小半辈子，嘴皮子上的功夫远不如他手上摆弄发酵罐的功夫。

但正因为朴实，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来。

然后马誉澂话锋一转，语气里的郑重多了几分务实的意味。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李部长那边，会不会同意你去鞍钢这件事。”

马誉澂的措辞很谨慎，没有替李部长做任何预判，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显然带着一丝隐隐的、没有明说但藏也藏不住的担心：

“你在青霉素上做出的成绩太大了，部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上边也知道。这么一个人才，是继续放在医药系统里发挥作用，还是让你去钢铁那边从头开始，这个决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的。”

“李部长怎么想，上边怎么想，现在都还不好说。”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来拍了拍陆振声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拍肩打招呼多了片刻。

“但是——”

马誉澂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如果说，我是说如果，什么时候你不想去鞍钢了，或者说去了之后发现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者说上面的调令下来了但你心里反悔了。”

“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变得格外笃定，没有了刚才任何一丝犹豫和不解，像是一个老兵在阵地上给自己带的兵做交代。

“我帮你去向上面反映。”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那股子耿直的倔强全都冒了上来。

“哪怕调令下来了，也可以。”

马誉澂把这句话撂得斩钉截铁。

他的意思很明白：就算组织程序走完了，就算白纸黑字已经盖了章，只要你陆振声反悔了，我马誉澂这张老脸豁出去也要帮你往回走。

陆振声听完马誉澂这番话，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暖流。

不是那种被煽情的话打动之后浮在表面的感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沉淀在心底的温热。

他能听得出马誉澂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位老主任从头到尾都没有理解他为什么要去鞍钢，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个决定不可思议。

但在不理解的前提下，他还是选择了支持。

不但支持，还给他留了一道随时可以回来的门。

这不是基于理性分析之后的认可，而是一个前辈对后辈无条件的、近乎朴素的信任和保护。

陆振声知道，马誉澂是实实在在看重他的，也是实实在在希望他继续留在抗生素室的。

这个老主任把青霉素当成了自己半辈子的使命，他当然希望这个能帮他把使命完成得更漂亮的年轻人留下来，一起再多做出些成绩。

这种心情，陆振声完全能够体会。

但是他定好去鞍钢的计划，是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如果说青霉素工艺改进是他回国之后为国家做的第一件事情，那么把合成氨的高压反应釜用特种钢材造出来，就是他计划中必须完成的第二件事。

这两件事之间有共同之处，它们都落在同一个时间线上，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青霉素救的是眼下的人，化肥救的是未来的人。

而后者波及的面更广、惠及的人更多、为这个国家打下的基础也更硬实。

提前让国内真正进入到化肥时代，让田里的粮食产量翻上去，让那些原本会在几年之后那片灾难性饥荒中消失的生命得以存活，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为了完成这件事情，他陆振声可以不惜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