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马主任的叮嘱

李部长听完徐秘书这番话之后，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钟。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簌簌地响。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投在窗台上，斑驳的光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然后她转回头来，对着徐秘书缓缓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李部长的声音比刚才开会的时候轻快了不少，那股压在心头没散去的犹豫虽然还在，但至少多了一条可以往前走的路径：“在会议室里讨论再多，终究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时做决定时的干脆利落。

“这样吧，徐秘书。你给抗生素室那边传个信，让陆振声同志明天下午来一趟我这边。我和他聊一聊。”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像刚才交代公务那么正式：“告诉他，不用准备什么材料，只是谈谈心。”

徐秘书听到李部长的决定之后，立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用钢笔把这几个要点记了下来。

他写完之后收了笔，把记事本利索地插回口袋，对李部长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部长。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李部长的办公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徐秘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内重归安静。

李部长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两份嘉奖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用一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声音，轻声开了口。

“陆振声同志，希望明天下午，你能给我一个惊喜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慎。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在秋风里稳稳地站着，枝丫虽然光秃秃的，但每一根都在往天空的方向伸展着。

等到开春，那些枝条上又会抽出新的绿芽来。

通知是当天傍晚传到抗生素室的。

准确地说，是马誉澂亲自走到陆振声的办公桌前，把话当面带到的。

卫生部那边的人把电话打到了汤飞凡的办公室，汤飞凡挂了电话之后便让马誉澂过来一趟，交代了几句。

马誉澂从汤飞凡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派人去叫陆振声，而是自己穿过那条走廊，拐进了抗生素室的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陆振声正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著好几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这些天陆振声一直是这样，车间里大家都在忙得脚不沾地，唯独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对着几张白纸写写画画，一坐就是大半天。

马誉澂从不过问他在写什么，但心里大概有数：这个年轻人脑子里的东西，恐怕早就超出了这间实验室四面墙的范围。

“振声同志。”

马誉澂在陆振声的办公桌旁边站定了，开口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算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轻快。

陆振声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把钢笔搁在桌上，目光从那些还没有理顺的草稿上收回来，看向马誉澂。

马誉澂笑呵呵地看着他。

不是平时那种跟同事们打招呼时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出自内心的高兴，整张脸上都带着一种“你小子的好事终于来了”的表情。

“振声同志。”

马誉澂把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和善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一样：“卫生部那边刚才来电话了，李部长让你明天下午去一趟她那里。”

“一个人去就行，不用带什么材料，就是跟李部长聊一聊。时间嘛，汤所长让你下午两点钟到那里，别迟到，也别去太早。”

陆振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好像一下子多了什么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踏实感。

他知道这个消息迟早会来。

从那天跟着汤飞凡和马誉澂从卫生部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到这件事后面还会有后续，毕竟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奖励一定少不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还会和李部长直接单独见面。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对上面说了。

马誉澂看着陆振声脸上的表情，这个年轻人听到李部长要见他的消息之后居然一点激动的神色都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被预料到了的事情。

马誉澂在心里暗暗点了个头，然后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把两只粗糙的大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像是有话要好好说道说道。

“振声同志。”

马誉澂笑呵呵地看着陆振声，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特有的那种关怀和叮嘱：“这一次李部长找你，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针对你这次为国家青霉素工艺改进做出的贡献，来落实奖励了。”

他把“奖励”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这两个字的分量，然后又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透著一股子诚恳劲儿：

“李部长那个人，我在她面前汇报过几次工作，也算有一点了解。她对咱们这些搞科研的人，底下这些技术人员，从来都是非常照顾的。”

“你跟她接触的次数还少，可能不太清楚，但我是亲眼见过的。有什么实际困难，有什么需要上面支持的事情，你见到她以后就尽管跟她提。”

马誉澂说到这里，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语气压低了半寸，但话里的力道反而更足了。

“不用不好意思。”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加重了这个叮嘱的分量：“振声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有些事情，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李部长主动叫你一个人去谈，这种机会，在我们整个所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的。你去了，有什么想法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也不要觉得给组织添麻烦。李部长主动找你，就是愿意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