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接杨总办公室

第43章 接杨总办公室老刘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黑脸上，除了激动还是激动。

洪明山也相信老刘不会在这种数字上和自己开玩笑。

“那也就是说，难道说抗生素室那边的生产能力，真的发生大变化了？”

洪明山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而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洪明山现在还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比什么都清楚，那就是这件事情对后勤部来说，对前线来说，对整个药品调拨的大盘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老刘听到洪明山这句追问，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立马挺直了腰板回答道：

“洪哥，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一千多支青霉素，我刚才亲手搬进仓库的，入库单子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盒不多一盒不少。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仓库看，箱子都还没开封呢。”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收敛了一些，但那股子笃定的劲儿一点都没少。

嘴角虽然还带着笑，眼神里却早没了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个老兵平时嘻嘻哈哈的时候什么样洪明山知道，但一旦认真起来是什么样洪明山更知道，老刘不是一个会在正事上信口开河的人，尤其今天这事情牵扯到前线用药，他更不可能乱说一个字。

洪明山这时候也彻底回过味来了。

他把刚才被自己碾扁在烟灰缸里的那半截烟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收敛了一下脸上那副被震住的表情。

那张被长期调拨琐碎事务磨得有些麻木的脸上，此刻重新恢复了平时处理公务时的沉稳和冷静，只是眼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意外，还是出卖了他刚才心情的剧烈起伏。

“说说吧。”

洪明山把两只手交叠著搁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专注地看着老刘，语气里的好奇被刻意压平了，但听得出来他问得很认真：“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刘听到洪明山这句问话，往前挪了挪屁股底下那把吱嘎作响的旧木椅，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

他不是那种会讲故事的人，在部队里给领导汇报工作，他这辈子学到的规矩就是有一说一、不添油不加醋、把该说的说完就闭嘴。

所以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洪哥，事情是这样的。”

老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今天我不是照常去抗生素室拉青霉素吗？我到了那边，那个小方，就是我平时跟你提过的那个工人，管交货的。

“他把货往外搬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箱搬出来了，他转身又进去搬了一箱。然后又进去，又搬了一箱。”

老刘说到这里，两只手往外一摊，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分量：“我那车的后车斗，平时放个一箱两箱都晃晃荡荡的，今天直接塞满了。我一看那架势，就觉得不对头，就问那个小方，这批怎么这么多？”

“结果那个小方跟我说——”

老刘的声音这时候不自觉地又往上挑了半度，压在膝盖上的十根指头攥成了拳头：“小方说，他们抗生素室这段时间，新来了一个技术员，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姓陆，叫陆振声。”

“这个陆同志，一来就改进了青霉素的制备方法，把从发酵原料到配方工艺整个流程都重新捋了一遍。结果你猜怎么著？”

老刘顿了顿，不是在卖关子，而是要喘口气，他吸了一口气才把后面的重量级信息一鼓作气全倒了出来：“产量，一下子变成原先的六倍！”

“六倍？”

洪明山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把那两个简简单单的汉字在嘴里又无声地嚼了一遍。

六倍，跟刚才老刘说的“一千多支”是互相印证的。

两三百支的基数，翻六倍，刚好对得上那个数字。

那也就是说这一次增产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侥幸，而是有因有果的、实打实的工艺革新带来的增产。

“对，六倍。”

老刘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脑袋在粗壮的脖子上往下重重一顿：“洪哥，不瞒你说，当时听到这话我整个人都傻了。我也不信啊，这天底下哪有这么邪乎的事情？”

“一个年轻人来了一段时间，就能把产量翻六倍？说出去谁信？所以我在那边拉着小方再三问了好几遍，我说你小子别跟我瞎扯，你要说实话。”

“结果小方直接把箱盖掀开给我看，青霉素就这么实打实地摆在那里。他还说，配方什么的我也不懂，但数字就是这么个数字，他们科室做了一批又一批，每批都是这个数，做不了假。”

洪明山听到这里，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叉著放在腿前，身体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对于青霉素产量暴涨的原因，他这一下算是完全了解了。

不是运气，不是凑巧，不是发酵罐忽然开窍了，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用技术手段硬生生把产量给提起来的。

这种因为人才加入而带来的提升，他是信得过的。

从解放前到解放后，他这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哪里来了个懂技术的人，哪里就能搞出点名堂来。

区别只是，这次不是名堂，是比名堂大得太多。

不过洪明山没有再继续往下感慨。

他这一行跟热血和感慨无关，他做的是药品调配调度，讲究的是效率。

当确认了一件重要信息之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不能在他这里停下来。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洪明山左手按住电话机的底座，右手握住摇柄，用力摇了三圈。

“给我接杨总办公室。”

洪科长对着话筒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坚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