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千多支

第42章 一千多支在老刘看来，洪明山脸上那副表情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每次自己被各方催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洪哥其实也在被更上面的人催。

这条催货的链条从朝鲜前线的野战医院开始，一路经过兵团后勤、东北军区、总后勤部，最后压到洪哥这个具体负责调拨的人头上。

每个人压力都重。

每次去拿货，看着那可怜巴巴的一点量，洪哥脸上的愁云都能拧出水来。

至于说外购的，那是另外一条线，并不归他们管。

可今天不一样了。

老刘从进门开始，脸上就一直挂著笑。

那不是平时完成任务之后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股子憋都憋不住的兴奋劲儿、像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在嗓子眼里等不及要蹦出来的那种表情。

他在洪明山办公室那张旧木头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往前倾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洪明山那番抱怨的话刚说完，老刘就接了上去。

“洪哥。”

老刘一开口，声音就比平时高了半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连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笑纹都跟着舒展开来：“这一次抗生素室那边，可是牛逼大发了！”

洪明山听到老刘这句话，不由得愣了一下。-t

老刘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一二十年，从大头兵一路干过来的老兵油子，文化不高。

说句不夸张的话，能写得清楚自己的名字、能看得懂交接单上的数字，就已经是当年在识字班上学了大半年的成果了。

他嘴里蹦出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粗俗词儿，对洪明山来说一点都不稀奇。

平时老刘跟他汇报工作的时候，激动起来什么词都往外冒，他早就习惯了。

让洪明山真正感到意外的，不是老刘嘴里那个词，而是老刘脸上的神色。

这个平时黑瘦沉稳、见了领导除了说正事之外不大出声的老兵，此刻居然兴奋得脸膛都有些发红了。

那双平时被风沙磨得半眯著的眼睛，这会儿睁得溜圆，眼白亮晶晶的，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像个刚得到什么宝贝急着要给人炫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

洪明山跟老刘共事这么久，见过他风里来雨里去、被炮弹炸翻了车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硬气样子，但这种激动到脸红的表情，说实话，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上一回。

因为老刘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那种看到一点成绩就咋咋呼呼的性格。

能让他激动成这样的，一定不是小事情。

因此洪明山把嘴里叼的烟从嘴角摘下来，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身体往前一倾，目光在老刘脸上仔细地打量了一圈，然后开口问道，语气里的好奇毫不掩饰：

“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抗生素室那边，产量大增了？”

洪明山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收起的笑意。

那笑意里头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随意。

他在后勤部管药品调拨管了这么久，对抗生素室那边的情况心里是有底的。

那边用的是几台老式小发酵罐，产能有限得可怜。

每次大概就是两三百支的量，运气好的时候，菌种争气，多产个十几二十支。

可这种多出来的量，放到整个需求大盘子里一看，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多了和没多差不多。

所以洪明山心里其实已经预设好了老刘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批比上批多了五六十支之类的，这也算产量大增了。

虽然也算是个小小的好消息，但还不至于让人有多兴奋。

他嘴上问著，手里已经把烟重新叼回去，心里已经在盘算著老刘走了之后该怎么应付下一份催货电报了。

然而接下来老刘说的话，直接把他这些念头劈了个粉碎。

“洪哥！”

老刘往前又凑了凑，把膝盖上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股子往上翻涌的兴奋压一压，但声音一出口，还是压不住地往上扬：“你知道这次我从抗生素室那里拿到多少支青霉素吗？”

“一千多支。”

老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自己的耳朵里都嗡嗡响了一下，像是说这四个字用掉了他肺里所有的气：“整整一千多支！”

他说完之后，便直直地看着洪明山，等著领导的反应。

洪明山那边，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手里的烟夹在指头之间，悬在烟灰缸上面，一动不动。

烟雾从烟头上袅袅地升起来，在安静的空气里往上飘了一截，然后散开不见了。

然后他脸上那抹还没消散的随意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拨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恍惚的不可置信。

“什么？”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矮了两度，尾音往下压着，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像是耳朵在帮脑子一起确认这道消息：“一千多支？”

他把手里的烟按进了烟灰缸里，顺手一拧，用了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那半截烟头在缸底被碾扁了。

然后他的双手撑著桌面，身体从椅背上直了起来。

“你不是开玩笑吧？”

洪明山这句话说得很快。

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真的需要再确认一遍。

对于抗生素室的产能，他这位管调拨的科室负责人，实在是再了解不过了。

过去一年里，每次入库的数目和出库的调拨单据，都是他亲手签的字。

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那些数字的大致范围，上一批二百八十多支，上上批三百出头，再往前倒是一个特别高的批次，可也就三百四十来支。

这些数字就像一个被钉死在某个范围内的小圈子，每一次的波动幅度小得可怜。

要说这一批比上一批多个几十支，那他还信。

青霉菌毕竟是活的微生物，发酵的过程中有时候温度恰好合适、菌株恰好状态好，多产出一些也说得过去，充其量说一句抗生素室运气不错，赶上了好批次。

虽说不常见，但总算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但是要说一下子多出来上千支。

那意味着，从两三百支跳到了一千多支。

不是多了几成，是多了好几倍。

这就不是“运气不错”能解释得了的事情了。

洪明山盯着老刘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开玩笑或者夸张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