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六十倍

汤飞凡清楚，能够让马誉澂带着陆振声亲自来找他，还专门撰写了一份报告交到他手上，抗生素室应该是有了不小的成果。

他在翻开报告之前，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也不知道能不能让青霉素的产量增长个百分之三十。

说实话，增长百分之三十也不是一个小数字。

国内青霉素生产起步晚、底子薄，每一个百分点的提升都要脱一层皮。

马誉澂发明醋酸钾结晶法那会儿，也不过是把提取收率往上提了一截，就已经轰动到卫生部李德全部长亲自来颁奖了。

如果这次能把发酵效价往上推个三成，那对于国内的青霉素事业来说，也算是一次相当有分量的促进。

汤飞凡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著，如果数字能到百分之三十，回头怎么给抗生素室申请一笔额外的经费，换两台新设备，再多配几个年轻人。

可是当他真正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往下读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不是盘算经费时的从容了。

报告的开篇部分中规中矩，交代了实验背景和目的，汤飞凡看得很快。

翻到材料与方法那几页，他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玉米浆自制工艺写得详细而严谨，每一步的参数都有数据支撑，看起来好像成功了。

“难道抗生素室能够自制玉米浆了？”

汤飞凡心中闪过这个想法。

要知道玉米浆的制备一直是悬在抗生素室的一个难题，如果现在解决了的话那么确实是一个大的成果。

办公室里的空气不知不觉间变得凝重起来。

马誉澂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汤飞凡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陆振声站在一旁，神色如常，既不紧张也不急切。

汤飞凡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张新旧方案对比表撞进他眼帘的时候，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表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原方案单罐产量八克，新方案四十八克，产量提升至原来的六倍；原方案每批培养基成本三百五十万元，新方案三十五万元，成本降为原来的十分之一；综合效率提升六十倍。

每一组数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这位老所长的胸腔里。

他的神色从最初的从容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微微发红。

等他反复把那张表格看了几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没有看错之后，一抹明显的潮红从他的脖颈一直漫上了脸颊。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向马誉澂，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两分，带着一种被巨大信息冲击之后才会有的急切。

“老马，这份报告是真的吗？”

马誉澂听到汤飞凡的问话，心里其实非常能够理解汤飞凡此刻的反应。

这太正常了。

青霉素产量提高为原来的六倍，成本降到十分之一，综合效率提升六十倍。

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他马誉澂自己亲眼看着发酵罐一罐一罐地跑下来，亲手把那些白色针状结晶从培养皿里刮下来放到天平上称量，他也不敢相信。

谁要是冷不丁地把这样一份报告拍在他桌上，他的第一反应恐怕也是这句话。

因此，马誉澂迎上汤飞凡的目光，语气笃定中带着几分调侃，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老汤，怎么的？你难道连我都信不过了吗？”

汤飞凡听到马誉澂这句话，紧绷著的脸皮明显松了一下。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卸了几分力道，像是终于从那种半信半疑的紧张感中挣脱了出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甚至带上了一丝笑：“你这话说的，我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你老马呀！”

笑完之后，他又把目光落回到那张表格上，伸出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来回摩挲著，语气里的惊叹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确认了真实性而更加浓烈了几分：

“不过这个数字也太过于惊人了一点。成本降为原来的十分之一，产量变为原来的六倍。这个效率提升，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老马，这一次你们抗生素室，真的是要露大脸了。”

马誉澂听到汤飞凡这番话，脸上也不由得泛起笑容。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抗生素室在这间古庙里闷头干了这么多年，憋屈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兄弟科室一个个都有拿得出手的成果，自己这边却始终被原材料和成本卡得死死的，有劲使不上。

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站在所长面前，告诉他自己这个部门也能做出让全国同行都刮目相看的贡献。

这种感觉，比他自己拿到那个奖的时候还要痛快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自豪，也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提携，补充道：“那是。这个提升确实太重大了，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让振声同志专门撰写这份报告。”

汤飞凡听到马誉澂这句话，才再次把目光放到了陆振声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节性的好奇和打量，而是一种重新审视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他看了陆振声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忍不住朝马誉澂问道：“老马，你说这份报告是振声同志写的？”

马誉澂一听这话，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那是当然。不光是这份报告，抗生素室能够取得这样的成果，也是因为振声同志有着玉米浆的配制方法，再加上他优化了一些原先我们在制备青霉素流程中的错漏之处，才取得了现在的成绩。”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没有半点含糊。

马誉澂说这番话，话里蕴含的意思其实再明显不过，他是在给陆振声表功。

他不是那种把下级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的人，他丢不起那人。

在他的价值观里，当领导的就该为有能力的人搭台铺路，而不是把别人种出的果子摘到自己篮子里。

有着陆振声这样的下属，他只会感到荣耀，不会感到威胁。

汤飞凡是何等通透的人，他自然也从马誉澂的话里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陆振声，眼神里多了一份郑重其事的谢意。

他开口，声音放缓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带着实打实的分量：“振声同志，你做得很好。我代表国家谢谢你。”

陆振声站在汤飞凡面前，听到这句沉甸甸的感谢，没有局促，也没有推辞，只是平静而诚恳地开口道：“汤所，您太客气了。为国家做贡献，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汤飞凡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但心里已经给这个年轻人下了一个定论，振声同志虽然年轻，但爱国的情怀却丝毫不弱。

能力出众而不自傲，功劳在身而不自居，被所长当面感谢也只是一句“应该做的”，这份沉稳和纯粹，出现在这么一个年轻人身上，实属难得。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