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支持

第19章 支持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对于王振华来说，过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更准确地说，是难熬了许多。

监控发酵缸的温度，听起来不是什么复杂的活儿,每隔两个钟头看一次温度计，温度低了就加把火，温度高了就开窗散散热。

可真正做起来，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磨人的事情。

白天还好说，车间里人来人往，技术员们在四个发酵罐之间穿梭忙碌，锅炉房轰隆隆地响着，热腾腾的蒸汽在管道里呲呲地窜，时间倒也不觉得难熬。

可到了后半夜，整个神乐署都沉入了寂静，发酵车间里只剩下锅炉低沉的嗡嗡声和蒸汽管道偶尔发出的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嗒声。

王振华裹着一件旧棉袄，缩在行军床上，每隔两个小时就被自己设好的闹钟叫醒.

说是闹钟，其实就是个老掉牙的机械马蹄表，走起来咔嚓咔嚓响，闹铃一响跟敲锣似的，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打着手电筒走到陶缸旁边，蹲下身子看温度计，确认温度还在四十八到五十二度之间，这才放心地在本子上记下一笔，然后回到行军床上再眯一会儿。

两天下来，他的眼睛底下熬出了两道淡淡的青痕，但精神头却始终很足，每次记录温度的时候都是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没有半点含糊。

而对于陆振声来说，这四十八小时不过是整个计划中一个短暂的节点。

他按部就班地推进著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到实验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发酵车间检查浸泡缸的状况，然后按照既定的时间节点为浸泡液补充二氧化硫。

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

硫磺燃烧这套操作，第一次做的时候还需要全神贯注地拿捏火候和气体流速，但做过一次之后，再重复的难度就大大降低了。

后面的几次补充，陆振声都是一边自己操作，一边把王振华叫到身边，一步一步地指点他。

“硫磺的量不用太多，指甲盖大小就够。关键看火焰的颜色，淡蓝色说明燃烧充分，二氧化硫产率最高。”

陆振声蹲在燃烧炉旁边，手里拿着硫磺块，侧过头对王振华说道。

王振华捧着笔记本凑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振声的手，笔尖飞快地在纸上记着要点。

“导气管的管口一定要没入水面以下，否则气体会直接逸散到空气里，既浪费又呛人。”

“你站的位置要注意风向，二氧化硫有毒，不能站在下风口。”

陆振声一边说著，一边微微侧了侧身子，给王振华示范了一个安全的站位。

王振华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

陆振声这么做，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他心里很清楚，抗生素室对他来说，只能算是一个短暂的站点。

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多，青霉素只是第一站，绝不可能是最后一站。

所以在这里，他除了要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之外，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任务。

那就是把这些做出来的事情，完完整整地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技术不能跟着他一起走，得留下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目前来看，王振华这个人就挺不错的。

热心、认真、有耐心，有一股子要把事情做好的倔劲儿。

这种人也许做不了什么开创性的、天马行空的工作，但在这个考验细致和耐心的环节里，他能做的事情很多，而且能做得很好。

把玉米浆制备的整套流程交到他手上，陆振声觉得放心。

而陆振声这两天的动作，自然也落入了马誉澂的眼里。

马誉澂虽然待在办公室里，但发酵车间里的动静他一清二楚。

王振华夜宿车间的事他听说了，陆振声早晚两次亲自来补充二氧化硫的事他也知道了，甚至连陆振声一边操作一边手把手教王振华的细节，都被车间里的老师傅们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办公桌后面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对自己当初的决定又多了几分笃定。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马誉澂这样想。

抗生素室毕竟是一个生产单位，四个一百升的发酵罐，每一个罐子都意味着青霉素的产量。

陆振声来之前，四个罐子都在开足马力生产，虽然用的是棉籽饼粉培养基，产量不高，但好歹是在出药。

现在突然拨出一个罐子给陆振声做实验，而且实验周期也不短，有人心里犯嘀咕也是正常的。

这两天，陆陆续续有几个人找到马誉澂，或是委婉或是直率地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有人觉得陆振声太年轻，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毕竟刚到所里没几天，就这么草率地把一个罐子交给他，是不是风险太大了？

有人算了一笔账，说一个罐子停几天就少出多少药，万一实验失败了，这些损失谁来承担？

马誉澂一一听了，但他没有松口，态度异常坚决。

所有来提意见的人，都被他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他心里明镜似的。

国内现在不是没有青霉素，他们抗生素室做出了结晶青霉素钾针剂，这是了不起的成绩。

但他同样清楚，目前的制备方法只能说是低水平的、勉强能用的方法。

棉籽饼粉发酵的效价比玉米浆差了一大截，他们在这间古庙里用土设备辛辛苦苦发一罐酵，收获的青霉素数量，还抵不上国外同等规模发酵罐产出的零头。

更让他感到紧迫的是另一件事。

就在几个月前，上海那边已经成立了上海青霉素实验所，带头人是童村先生。

童村是谁？那是中国抗生素事业的开拓者，是他在国内青霉素领域的老师和前辈。

上海青霉素实验所的成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国家已经把抗生素作为战略产业来布局了，那里很快就会成为国内最重要的青霉素生产基地。

而他们天坛抗生素室拿什么去支撑上海那边？

醋酸钾结晶法是一个贡献，但发酵工艺呢？

如果他们还停留在棉籽饼粉的低水平发酵上，上海那边建起了大厂子，他们提供的工艺路线却落后于人，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所以，马誉澂愿意支持陆振声。

这份支持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他从陆振声的方案里看到了一个明确的、可操作的优化路径。

玉米浆的制备成本不高，工艺流程也不算复杂，一旦验证成功，不仅可以改善天坛抗生素室自己的生产，更重要的是，这套工艺可以直接推广到上海的青霉素实验所，让即将投产的国产青霉素生产线一上来就用上更好的发酵培养基。

这会极大地提高国内青霉素的产量，而这背后，是多少条可以救回来的命。

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跟这个比起来，拨出一个罐子停几天生产，这个代价他马誉澂担得起。

两天的时间，在忙碌和等待中很快就过去了。

玉米浆的浸泡，临近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