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开始制备玉米浆

第17章 开始制备玉米浆第二天一大早，陆振声便到了抗生素室。

北京的秋晨带着清冽的凉意，神乐署的灰瓦上凝著一层薄薄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头下泛著微光。

陆振声穿过院子的时候，几个早来的技术员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漱，看见他都主动打了招呼。

短短一天多的时间，抗生素室的人已经都知道所里来了一个留美回来的年轻大学生，而且这个大学生不摆架子，见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大家对这位新同事的印象都还不错。

陆振声刚走进大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王振华便从门口跟了进来，径直走到他的桌旁。

王振华今天来得比平时更早，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忙活完一阵子。

“陆同志。”

王振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完成了任务之后的踏实：“您要的玉米粒、硫磺还有大缸，全都准备好了。玉米粒是后勤仓库昨天下午领出来的，十公斤，颗粒饱满，没虫没霉。”

“硫磺是化学品库房存的，两斤，块状的，纯度没问题。大缸我从后院搬了一口过来，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干净得很。”

陆振声一听，立刻放下了手里正准备摊开的笔记本，站起身来：“准备好了？走，我们去看看。”

王振华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领路。

两人出了大办公室，沿着走廊穿过神乐署的侧门，来到了后面的一处空地上。这片空地原本是神乐署的内院，铺着青砖的地面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此刻空地上已经摆上了陆振声要的三样东西，一口深褐色的大陶缸稳稳当当地放在正中央，旁边堆著一麻袋干玉米粒，还有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块状的硫磺，隔着纸包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陆振声走到陶缸跟前，围着它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缸壁，声音沉闷厚实，没有裂纹。

他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麻袋里的玉米粒，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摊开，颗粒确实饱满，干燥程度也合适。

硫磺块他掰了一小块闻了闻，是标准的工业硫磺，纯度够用。

三样东西都没有问题，王振华办事确实靠谱。

陆振声站直了身子，略作思索之后，转过身来对王振华说道：“王振华同志，接下来我就要开始制备玉米浆了。”

“整个过程，我需要你用笔把我的操作步骤全部记录下来，每一步怎么做的、用了什么材料、什么参数、出现了什么现象，都详细记下来。能做到吗？”

玉米浆。

王振华虽然昨天帮陆振声准备物资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猜到了。

十公斤玉米、硫磺、大陶缸，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除了玉米浆还能是干什么的？

但当陆振声真的亲口说出“制备玉米浆”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抗生素室里不是没有尝试过制备玉米浆。

马主任试过，刘普师傅也试过，结果呢？

做出来的东西不是酸度不对就是有效成分活性不够，折腾了几回都没成功，最后才不得已用了童村先生的棉籽饼方案进行替代。

棉籽饼虽然能用，但大家都清楚，那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没办法的办法。

王振华自己在发酵车间里干了这么久，每次投料的时候看着那一麻袋一麻袋的棉籽饼粉倒进去，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用上玉米浆该多好。

而现在，眼前这位留学归来的年轻大学生，站在这口大陶缸前面，平静地告诉他，我要制备玉米浆。

王振华心里一下子激动起来。他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在抗生素室学徒的这段日子里，亲眼见证了每一个技术突破的来之不易，也深知玉米浆对于青霉素产量提升的意义有多大。

如果陆振声真的能把玉米浆做出来，那对于抗生素室、对于整个中国的青霉素生产，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而认真：“明白，陆同志！您放心，我会仔仔细细地把您的每一个操作步骤都记录下来的。”

陆振声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他对王振华这个年轻人是放心的，手脚勤快，脑子灵光，做事踏实，而且有一股子想学本事的劲头。

让他来做记录，一方面是实验需要留档，另一方面，让他把整个流程完整地跟一遍、记一遍，对他将来独立操作也是一个难得的锻炼。

“还有一件事，”陆振声接着说道，“我还需要一个燃烧炉和一根导气管。你现在去帮我准备一下，拿到这里来。”

燃烧炉和导气管都属于实验室的常规设备，并不稀罕。

燃烧炉就是那种实验室常用的酒精喷灯式的小型加热炉，偶尔也能用来做简单的燃烧反应。

导气管更好办，一根耐热的橡胶软管就行，仓库里有备用的。

王振华听完，二话没说，转身便快步朝实验室方向跑去。

没过多久，王振华便一手拎着一个小型燃烧炉，一手拿着一卷橡胶软管，小跑着回到了空地上。他把燃烧炉放在陶缸旁边，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软管有没有裂缝，确认完好之后才递给陆振声：“陆同志，东西都齐了。”

陆振声接过软管，把一端套在燃烧炉的出气口上，另一端垂入陶缸中。

他蹲在燃烧炉旁边，动手调整了一下软管的位置，让管口刚好没入缸内的水面以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下面前这套简陋到近乎原始的装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将要进行的第一次实验。

在后世，制备二氧化硫水溶液不过是实验室里最基础的操作之一，一瓶分析纯的二氧化硫溶液，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现成的。

但在眼下这个条件里，他连一瓶现成的二氧化硫溶液都没有，只能从最原始的一步开始，用燃烧炉点燃硫磺，把产生的二氧化硫气体导入水中溶解。

整套装置简陋得令人心酸，燃烧炉是老旧的酒精喷灯改装的，导气管是普通的橡胶软管，反应容器是一口庙里存水用的陶缸。

但就是这些简陋到家什，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的实验条件了。

陆振声没有再多想，收敛了心神，进入了实验状态。

他在脑海中快速回顾了一遍整个流程。

燃烧炉点燃硫磺，产生二氧化硫气体，气体通过导气管进入盛满水的陶缸，在水中溶解生成亚硫酸溶液。

这步操作的核心在于一个指标，那就是ph值。

含二氧化硫的浸泡液必须将ph值控制在二点五左右，换算过来，二氧化硫的浓度大约在百分之零点二到百分之零点三之间。

这个范围是经过无数实验验证的最优区间：浓度太低，对杂菌的抑制效果不够，玉米在浸泡过程中容易变质；浓度太高，又会抑制后续乳酸菌的自然发酵，而且对玉米颗粒中营养成分的溶出也有负面影响。

所以这一步，绝对不允许有任何马虎。

ph值必须精确地落在二点五左右，误差太大是不行的。

“王振华同志，笔准备好了吗？”

陆振声蹲在燃烧炉旁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王振华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站在陆振声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笔尖抵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落笔。

他大声回答道：“准备好了，陆同志，您开始吧。”

陆振声点了点头，拧开了燃烧炉的阀门。

一缕淡蓝色的火苗从喷嘴里跳了出来，在清晨的空气中微微摇曳。

他用火柴点燃了放在燃烧盘上的硫磺块，硫磺遇热之后很快便开始熔化，表面冒出了细密的气泡。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气体从硫磺表面升起，二氧化硫。

这种气味，任何在化学实验室里待过的人都不会陌生。

王振华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皱了一下鼻子，但笔始终稳稳地握在手里，没有退后半步。

陆振声迅速将橡胶软管的一端套在燃烧炉的出气口上，用铁丝扎紧密封。

淡蓝色的二氧化硫气体顺着软管汩汩地流进去，从另一端没入陶缸的水面之下，发出轻微的咕嘟咕嘟声。

水面上泛起了一串串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之后，那股刺鼻的气味便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陆振声蹲在陶缸旁边，一只手扶著软管，保持管口始终浸没在水面以下，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干净的玻璃棒，缓缓地在水中搅动，促进二氧化硫气体与水充分接触溶解。

他不时停下来，观察一下水面气泡的密度和消散速度，又凑近水面闻了闻气味的变化，通过这些最原始的感官反馈来判断气体溶解的程度。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燃烧盘上的硫磺块已经完全熔化燃烧完毕，软管中不再有新的气体冒出。

陆振声将软管从水中抽出来，关掉了燃烧炉的阀门。

陶缸里的水已经变成了微微泛著乳白色的浑浊液体，一股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从水面上升腾而起。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测ph值。

实验室里有酸碱指示剂试纸，他弯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盒ph试纸，撕下一张，用玻璃棒蘸了一滴陶缸里的溶液，滴在试纸上。

试纸迅速变色。

陆振声捏著试纸，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早晨的日光仔细观察。

王振华屏住了呼吸，踮起脚尖从他身后探著头看，虽然他其实并不太懂那些颜色代表什么，但他从陆振声专注而审慎的表情中能看出，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判断。

“记下来：二氧化硫浸泡液，ph值二点五左右，符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