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参观

第11章 参观马誉澂把目光从陆振声身上移开，转向一旁站着的王振华，开口吩咐道：“小王，这两天你就陪着陆振声同志，好好熟悉一下咱们抗生素室制备青霉素的全套流程。

王振华立刻站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马誉澂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陆振声同志可是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回来的留学生，肚子里有真东西。这两天你跟着他，耳朵放灵光些，眼睛放亮些，能从他身上学到多少算多少，对你将来可是有不少好处的。”

王振华在抗生素室虽然待的日子不算短了，但身份只是学徒。

他有些文化底子，能读会写，简单的化学符号和计量公式也弄得明白，但说到底没有上过大学，正经的专业知识全靠进所之后跟着马主任和刘普师傅一点一滴地边干边学。

所以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和那些科班出身的人比起来，底子终究是薄的。

听到马主任这么说，他脸上露出了认真的神色，先是朝马誉澂应了一声：“是，马主任，您放心。”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陆振声，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诚恳和敬意：“陆振声同志，还请您多多指教。”

陆振声看了王振华一眼。

这个年轻人比他小不了几岁，眼睛里有一种质朴而热切的光，那是对知识的渴望，是一个人知道自己不足、迫切想要成长的眼神。

陆振声前世带过不少学生，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不冷淡：“王振华同志，你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一起把工作做好。”

王振华咧嘴笑了一下，心里对这个新来的留学生又多了几分好感。

人家不摆架子，说话也让人舒服。

“那陆同志，咱们这就走吧，我带您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转一圈。”

王振华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迈开了步子。

陆振声跟着王振华走出马誉澂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开始正式参观抗生素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王振华边走边介绍，陆振声边听边看，偶尔停下来仔细端详某台设备，偶尔追问几个具体的问题。

王振华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怕自己讲得不够好，但很快就发现陆振声问的问题都很具体、很到位，一看就是真正懂行的人，他也就放开了，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抗生素室不大，但五脏俱全。

虽然这个“全”，在陆振声看来实在是寒酸得有些让人心疼。

整个实验室的核心发酵设备，是四个小型发酵罐，每个容量只有一百升。

一百升是什么概念？

陆振声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后世一个中试规模的发酵罐动辄就是几吨甚至几十吨的体量，一百升连零头都算不上。

可就是这四个小罐子，已经是国内目前为数不多的青霉素发酵设备了。

罐体是碳钢的，表面刷了一层防锈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磕碰脱落，露出底下的金属本色。

罐身上接着几根管道，分别是蒸汽灭菌管、空气进气管和取样管，连接的阀门还是手动的，看上去有些笨重。

围着这四个发酵罐，配套的是一套同样简陋的提炼设备，一个溶剂萃取罐，一台板框式过滤装置，再加上几组玻璃冷凝管和收集瓶。

除此之外，还有一台冷冻真空干燥设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机器的铭牌上印着英文，陆振声凑近看了一眼，是美国货，大约是三四十年代的产品。

不过王振华在旁边说了一句，说这台冻干机现在用得少了，马主任发明醋酸钾结晶法之后，结晶这一步主要走化学结晶路线，冻干设备的重要性就降下来了，只有在做某些特殊批次的时候才会偶尔开一次。

实验室里还有一些基本分析仪器。

一台老旧的ph计，外壳已经有些泛黄；一架光学显微镜，目镜上蒙着一个小小的防尘罩，看得出来被爱惜得很好；一台恒温烘箱，一台高压蒸汽灭菌锅，还有几台天平和一些玻璃仪器，都是些最基础的配置。

陆振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发沉。

他在后世下过不少条件艰苦的基层实验室，但那些所谓的“艰苦”，跟眼前这个神乐署里的抗生素室比起来，简直称得上豪华。

这里没有自动控温系统，发酵罐的温度要靠人工盯着温度计然后手动调节蒸汽阀门；没有无菌空气净化系统，空气过滤用的是土法自制的棉花活性炭过滤器；没有现代化的分析检测手段，很多工艺参数只能靠经验来判断。

就是在这种条件下，马誉澂硬是做出了中国第一批结晶青霉素。

陆振声跟在王振华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梳理著看到的一切。

他没有急着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落差，始终保持着专注和平静的神色。

王振华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始终是那副沉稳认真的模样，心里也暗暗佩服。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留学生，看到咱们这破庙里头的破罐子，居然一点都不嫌弃。

走完一圈设备之后，王振华领着陆振声转到了发酵车间，说是车间，其实就是神乐署院子另一头的一间大殿，面积倒是比实验室大一些，四个发酵罐都安在这里。

此时正值一批发酵在进行中，几个技术员正在罐子旁边忙碌，有人蹲在地上记录温度数据，有人站在梯子上检查蒸汽管道的接口。

陆振声来得正是时候。他一进车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发酵气味，和之前院子里那股淡淡的酸味不同，这里的味道更醇厚、更复杂，带着一种独有的菌体代谢产物的特殊气息。

他的目光在车间里缓缓扫过，从发酵罐到蒸汽管路，从取样阀到排气口，一一掠过。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发酵罐旁边的投料口。

那旁边堆著几个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粉状物料。

陆振声走过去，伸手捏了一小撮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感受了一下粉质的粗细和湿度。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王振华见他盯着麻袋看，便主动解释道：“陆同志，这是棉籽饼粉，我们发酵青霉素用的主要原料就是这个。”

“童村先生前些年，大概是四八年那会儿，试验出了用棉籽饼代替进口玉米浆的法子，后来我们一直就用这个做发酵培养基的氮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