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国

1950年，9月7号，太平洋。

一艘轮船正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上，四面望去，除了海还是海。

天和海在很远的地方连成一条线，分不清界限。

海面平静得有些沉闷，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被风推著缓缓起伏。

陆振声一个人站在甲板上，靠着船舷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片望不到头的海面上，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也不去理会。

白色的衬衫被风灌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振声，你在想什么呢？别太靠近围栏啊，很危险的，一不小心掉下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说话的人叫沈善炯，是陆振声上船之后认识的一位生物学家。

沈善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待人很和气，见谁都是笑脸相迎，看陆振声一个人在甲板上发呆，就走过来提醒了一句。

陆明轩。

准确地说，现在应该叫陆振声了。

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叫陆振声，是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留学生。

而陆明轩自己，则是二十一世纪中国最年轻的院士，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可惜在一次实验过程中发生了意外，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个身份，穿越到了1950年，变成了这个正在美国留学的年轻人陆振声身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拥有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和身份，却完整保留着自己的记忆和情感。

前世的陆明轩是个孤儿，从小没有父母，是在国家的培养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他能读书、能搞研究、能成为院士，靠的是国家给的平台和他自己的努力。

正因为这样，他对脚下的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这种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穿越到1950年之后，陆振声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联系上了新中国在美国的联络组织，想尽办法赶上了1950年8月的这一趟“威尔逊总统号”轮船回国。

为了赶上这个时间节点，陆振声付出的代价不算小。

最主要的就是他在明尼苏达大学的学业，他已经读了三年的化学，再有一年就能拿到学位毕业了。

三年都熬过来了，就差这最后一年，可他为了赶上这艘船，二话不说全都放弃了。

当时连联络人都劝过他，说要不你再等一年，把学位拿到手再回去也不迟。

但陆振声拒绝了。

联络人不知道的是，陆振声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这几十年会发生什么，清楚这个国家在走向强大的路上经历了多少坎坷和艰辛。

正因为清楚，他才更加明白，这个时候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能早一天，就绝不晚一天。

不过话说回来，这艘船上现在坐着的，可真有不少后世耳熟能详的科学家。

要是说得通俗一点，在这艘船的甲板上，他陆振声拿块板砖随便砸下去，砸倒三个人里头，有两个将来都是院士。

这话虽然带着玩笑的成分，但足以说明这艘船上的人员有多重要。

就比如刚才跟他说话的这位沈善炯，陆振声记得很清楚，这个人后来在1980年当选了中国科学院的院士，在生物化学领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没什么，我就是想点事情而已，不会靠近船边的，你放心吧。”

陆振声转过头来，对着沈善炯笑了笑，开口说道。

沈善炯住的地方离陆振声的舱位不远，再加上他这个人性格热情开朗，一路上经常主动跟陆振声搭话，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不少。

沈善炯看陆振声说没事，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开口劝道：“怎么，振声，你是在担心回国之后的工作问题吗？”

“其实你不用太担心的。你虽然在明尼苏达大学还差一年没毕业，但好歹也正正经经读了三年，学的是实打实的本事。”

“而且你是为了响应号召回国搞建设才放弃学业的，就凭这一点，国家也不会亏待你，肯定会给你安排好工作的。”

这段时间在船上，沈善炯见陆振声经常一个人沉默寡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的样子。

后来交谈之后才知道陆振声为了回国连毕业证都没有拿到，他便琢磨著，这个小伙子应该是在为回国之后的前途发愁。

学业没完成，没有拿到学位证书，担心回去以后安排不到好单位，这种心情他能理解。

所以今天看陆振声又在甲板上发呆，就忍不住多劝了几句。

陆振声听到沈善炯这番劝慰的话，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赶紧开口道：“沈大哥，你想多了，我不是在想这件事情。”

其实陆振声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想自己回国之后的工作安排问题。

但沈善炯猜错了一点，他不是在担心因为大学没毕业而被安排到不好的岗位上。

这段时间在船上，陆振声翻来覆去在琢磨的，是回去以后到底该怎么做、从哪方面入手，才能帮助这个多灾多难的祖国母亲又快又好地发展起来。

他脑子里装着来自后世的记忆和知识，那些关于科技的演进路径、关于产业发展的关键节点、关于某些重大历史事件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可正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反而觉得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下手。

看到眼前这片大海，想到即将踏上的那片百废待兴的土地，心里就沉甸甸的，有太多的事情要想，有太多的计划要盘算。

至于说工作安排的问题，陆振声是真的没放在心里。

在这个年代，他相信不管给他安排到什么岗位上，哪怕是从最基层干起，凭着他的能力和眼界，很快就能做出成绩来，脱颖而出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对自己的前途从来都不担心，他担心的是更大的事情。

只是这些话，他现在还没法跟沈善炯说。

沈善炯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就好。反正你要是有什么心事，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别老一个人闷著。”

陆振声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艘漂泊于大洋之上的轮船上，在通往一个崭新而又陌生的未来的旅途中，能遇到这样一位真诚的前辈，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天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祖国，我回来了。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