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前路在脚下

看门的王大爷，这时正蹲在影墙跟听收音机，见他进来，抬手一指：“陈书记在二楼会议室呢。”

二楼走廊只亮着一盏节能灯。

会议室的门虚掩著，烟味从门缝里不断溢出来，又浓又呛。

李亚宏敲了两下门。

“进来。”陈卫国的声音低沉无力。

李亚宏推门进去，在陈卫国对面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桌上摊著几张凌乱的a4纸，纸边还卷著。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个还没掐灭，烟嘴上留着很深的牙印，在冒着青烟。

看得出来，陈卫国此时的心情，很不好。

陈卫国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手里的那根烟抽完，摁进烟灰缸，然后抬起头：

“亚宏，刚从县里得到的消息，这一批的省级直播示范基地，最终没选在咱们村。”

李亚宏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当此刻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仍是不免感到有些失望。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这就定了？”

“定了。”

陈卫国把县里传真过来的简要文件，一把推到他面前：

“咱们市只有一个，选址定在了隔壁县的童车产业园。他们那儿发展的更早，也更成熟，离省际高速公路的出口也更近。这会儿正式文件虽然还没下，但消息已经确认了，不会再变了。”

李亚宏低头看完这几页文件，随后把它放回原处，也没说话。

“这事其实好几天前就有风声了，我一直没跟你说，想着等正式结果。”陈卫国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童车产业园的体量毕竟比咱们村这些蔬菜大棚的经济产值要大的多。”

“陈叔，这怪不得您。”李亚宏劝慰道。

他说的是实话。

即便陈卫国没跟他说过，但李亚宏也知道，陈卫国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为成立林场合作社的事，往镇上跑，往县里跑，跑了不知多少趟。

没想到此刻迎来了当头一棒。

可想而知，陈卫国的心情该有多失落。

林场这块地，未来如果没有省级直播基地这个噱头作为宣传背书，那么，其价值将会大打折扣。

在农村，单纯种地，终归是不太行的。

陈卫国又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啪地一响，一簇火光照亮了陈卫国那张比实际年龄显老的脸，他深深吸了口气：

“亚宏，之前我心里其实对直播基地这个事儿，本身抱的希望并不大，别看这段时间，县里说的那么言之凿凿，好像已经定了似的你看，这不就落空了嘛。我这么急找你来，就是想听你说句明白话，合作社的事，还继续吗？”

“继续。”李亚宏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信心十足。

“陈叔，我跟你的想法大致一样。直播基地本来就是件锦上添花的事儿，没了它，合作社也能照样干。我之前写的方案，你也都详细看过了，林下养鸡、中药材规模化种植、落叶堆肥这些，都可以提高林场的经济产值。”

陈卫国抽了口烟，望向李亚宏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许之色。

他轻轻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因为突然而来的变故，就轻易改变初衷。

这倒让他不禁对李亚宏更为钦佩。

不过，陈卫国心里也极为清楚。

直播基地最终没有定在三口村的这个消息一旦传开，那么，那些原本冲著‘直播基地’才支持成立合作社的村民，恐怕现在就会重新掂量一下了。

没有直播基地的经济项目作为背书，单纯只靠林场那块死地，能撑得起一个合作社吗？

李亚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陈叔，您是不是担心，这样一来，村里那些代表，就不会同意成立林场合作社了？”

“嗯。”

陈卫国忧心忡忡，分析道：

“村里那几位稍微年长知理的老资格，问题应该不大，他们对事不对人，但刘新英和刘新明都是刘永健的本家之前能答应支持，很大程度是因为直播基地。这会儿基地没了，八成会变卦。还有李华贵和刘喜顺，本来就是中间派，这下更不好说了。”

李亚宏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

十五个代表，之前陈卫国说，明确表态支持的有四五个，中间派三四个，反对的三四个。

如果刘新英和刘新明变卦，中间派再倒向对面，票数就危险了。

合作社的章程通过至少需要十票。

“本来我还想着，等你四五天后修完路，再趁热打铁，赶紧召开村民代表大会，研究成立合作社的事儿现在看来，这事儿得往后拖拖了。”陈卫国沉吟道。

李亚宏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沉默不语。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楼下院子里也亮起了灯。

“唉，说实在的，这几年我在村委会接过很多电话。”

陈卫国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的传进了李亚宏的耳朵：

“但今天这个电话，是我最不想接的一个。我当了几年村支书，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村里争取到一个像样的产业项目。”

他话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看着李亚宏的背影，凝声道：

“亚宏，你想把林场盘活，我打心眼里支持。但现在直播基地不建在咱们村了，这块林场地也就失去了它的经济价值。你要再往里砸钱，可就得不偿失了。就算林场未来能按你的方案，一步步执行下去，只怕最后也挣不了几个钱我看，这事儿要不就算了吧！”

李亚宏闻言，立刻转过身来。

他知道陈卫国今天说的这番话，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村支书身份所应该操心负责的范围。

此刻，他更像是一位有经验的长者，不忍心看到李亚宏跳入火坑。

“陈叔，谢谢您能为我考虑。但事已至此，半途而废不是我的性格，况且，没了直播基地也好，这样咱们成立了合作社以后，地就完完全全属于村里。咱们也就拥有了全部的话语权。”李亚宏面带微笑的说道。

陈卫国愣愣的看着他，最后叹息一声：“亚宏，你跟你爷爷脾气还真像。好！那我支持你！”

“陈叔，谢谢您。”李亚宏真诚感谢。

他明白，如若没有陈卫国的大力支持，在目前这个情况下，想要顺利成立合作社，无异于痴心妄想。

别说他准备拿出三百万投资在林场，就算再追加三百万，恐怕这事儿也办不成。

“先别谢。”陈卫国摆了摆手，“这几天我再把村里的每个代表都重新跑一遍。不过有一个人，得你三爷爷出面。你三爷爷曾经救过他媳妇的命，这人情啊，此时不用，以后也就用不到了。”

“陈叔，您说的是王怀庆？”李亚宏脱口说道。

“对，就是他。他是镇里的先进工作者，在咱们村人缘很好，又是村里的电工。只要你三爷爷开口，他会听的。”

“好！陈叔，那咱们分头行动，随时保持沟通。”李亚宏郑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亚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电动车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林场方向骑。

这条路修了小半个月，路基和碎石垫层已经全部完成。

水泥路面铺了将近三公里，村口那段已经能过车了。

再过四五天，林场通往省道的那段也能完工。

工地上这时已然没有工人了，但简易铁皮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见，那名技术员还在里面忙碌著什么。

不远处翻斗车整齐停了一排，挖掘机的铲斗也安静的垂在地上。

月光落下，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静谧。

李亚宏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站在新修的路上。

当初决定修这条路的时候，直播基地在别人口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一件事了。

现在路快修完了，直播基地却落空了。

但李亚宏这时已完全想通了，并不后悔，也不再失望了。

他踩在这条新修的路上面，心里竟感到无比的踏实，无比的心安。

路，是实打实的，连着村口和林场，连着爷爷那片守了三十年的林场，连着即将成立的合作社。

谁来，谁不来，这条路都已经铺在这里了。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三爷爷李守山打了个电话：“三爷爷，有件事得请您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