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朋友多了路好走

孙天赐是个急性子，见他不说话，自己先憋不住了：

“宏哥，你倒是说话啊。这文件我刚才也看过两遍，说实话，里面有些条款连我都看得云里雾里的。你是不是有啥独特见解，赶紧给我讲讲！”

李亚宏把纸杯放在桌角，伸手指向屏幕上的一段文字：“你看这儿。”

孙天赐凑过去，眯着眼念道：“优先利用存量集体建设用地，鼓励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土地入股方式参与”

“就这句？”孙天赐抬起头，一脸茫然，“这有啥特别的？”

“特别大了。”李亚宏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你想想，林场地现在是什么性质？”

“林地啊。”

“承包经营权呢？”

“你家的啊哦，不对，你爷爷的。”孙天赐挠了挠头，“可现在不是冻结了吗？”

“冻结维持的是原有承包关系。”

李亚宏耐心解释：

“原有承包关系，懂不懂？也就是说，在法律程序上，那块地现在还是我爷爷的承包地。而这份文件里写的是‘优先利用存量集体建设用地’，你告诉我，什么是存量？”

孙天赐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

“存量，就是已经存在，已经规划好的，并且之前就在合同期内的。”

李亚宏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每个字都透著一种强大的自信：

“林场地三十年前就发包给我爷爷了，它就是存量。如果直播基地，最终落在三口村。那么毫无疑问，那块林场地就是最适合建址的地方。

要是上面真的打算占林场这片地，那按照这份文件的意见导向，存量集体建设用地的现有承包方，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经营和控制权。”

孙天赐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艹，宏哥，听你这一说，我算是明白了。合著冻结对你家而言，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把别人的路给堵死了？”

“也不算完全堵死。”李亚宏摇了摇头，“文件里还说了，‘鼓励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土地入股方式参与’，这意味着村委会作为发包方也有话语权。如果村里某些比较有经济实力的个人或者商户，能搞定村委会，那么，等林场地解冻之后，其他人照样可以掺和进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亚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指向文件的另一处：

“你看这条‘配套基础设施建设资金由县财政统筹安排，镇经管站负责监督落实’。”

孙天赐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想”

“老孙。”李亚宏打断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你在经管站上班，配套资金的拨付流程你比我清楚。我就问你一句，假如，我是说假如，林场地在解冻之前就完成了土地平整和基本的基础设施配套，那么按照这份文件的评分细则，在项目落地评估的时候能加多少分？”

孙天赐愣住了。

他盯着李亚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艹！宏哥，你可真是个人精！你在津城这几年，可真没白待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在心中暗暗消化著李亚宏的推论。

走了两圈，他猛地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宏哥，这事儿能干，但不好干。”

孙天赐重新坐回椅子上，从长计议：

“第一，土地平整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虽然这片林场地你爷爷这么多年，一直在里面种树，维护，可靠近河堤那一带的几十亩，地势并不平坦，光是把那几十亩的低洼地填平就得不少钱。

第二，基础设施配套，水、电、路，这三样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你爷爷先前自己出资修的那条小路，根本不成，连辆4米2的卡车都过不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亚宏的眼睛：

“这些事，你都得赶在冻结令解除之前干完。可问题是，谁也不知道冻结令什么时候解除。

万一你钱投进去了，活干到一半，上头突然解冻了，村里又要重新搞竞拍，等其他村户拿着真金白银再杀进来，你岂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吗？

还有更坏的一个结果，那就是万一直播基地，最后没有选中你们村”

孙天赐这番话，长篇大论，直指核心，虽然最后没有把话说完，但也说的已经足够诚恳，足够透彻了。

他相信李亚宏，能听得明白。

果然，李亚宏听到这里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孙天赐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认识李亚宏这么多年，太了解对方了。

从高中到现在，每当李亚宏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都代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别人还没想到的答案。

“老孙，你提醒的对。”李亚宏站起来，拍了拍孙天赐的肩膀，“所以我不打算自己干。”

“什么意思？”

“你文件里看到了，‘鼓励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土地入股方式参与’，对吧？”李亚宏昂着头，目光落向窗外的公路，“那我就让村集体来干。”

孙天赐愣住了，然后倏地站起身来：

“你是说，让你爷爷把林场”

“不是让。”李亚宏纠正他，“是合作。我爷爷的承包权不变，但以土地经营权入股，和村集体成立一个合作社。土地平整的钱由合作社出，基础设施配套的钱嘛”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孙天赐，眼里的光更亮了。

“老孙，你刚才说配套资金由经管站监督落实。那我问你，如果三口村以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名义申请直播基地的配套基础设施项目立项，镇上能不能批？”

孙天赐张著嘴，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孙天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宏哥啊宏哥，我算是服了你了。”

他擦了擦眼角，指著李亚宏的鼻子：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完了还让别人觉得你是在替大家着想。”

“这话说的，我本来就是替大家着想。”李亚宏一脸无辜，“直播基地要是真落地了，受益的是整个三口村，乃至整个阳河镇，又不是只有我爷爷一家。”

“得了吧你，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了解你？”孙天赐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不过说真的，宏哥，这事儿有风险。你得先过两关。”

“你说。”

“第一关，你们村的陈卫国。他是村支书，合作社的事得他点头。可据我所知，陈卫国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很正派，一心为村民谋福利，在村里也从不站队，或者说他谁的队都不站。你想让陈卫国支持你爷爷，难。”

李亚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关，”孙天赐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爷爷。李老爷子那个人，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跟人合伙做生意。听站长说，当年村里搞集体经济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坚持单干的人。你现在让他把承包了几十年的林场地拿出来跟村集体合作，你确定他能同意？”

李亚宏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得多。

孙天赐说的这两关，他来的路上其实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卫国那边，他有把握。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读了三遍文件之后发现了一个细节，文件最后的落款日期，是火灾发生之前。

这也就是说，冻结令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那也就意味着，要将三口村打造成省级直播示范基地的这件事，陈卫国早就得到了风声。

可想而知，陈卫国必定也是早已听到了一些传言和消息，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将这块林场地拿出来进行竞拍。

那也就说明，在陈卫国的心中，村民当前的切身利益，比虚无缥缈的直播基地，要更加重要。

只要把建成直播基地的好处，跟陈卫国解释清楚，李亚宏相信陈卫国会同意的。

真正让他拿不准的，是他的爷爷李守田。

“老孙。”李亚宏站起来，把纸杯里的水一口喝完，“今天谢谢你了，老孙。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

“你跟我客气什么？再者说了，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也都是文件上有的，并不违反工作行为准则。”

孙天赐也站起身来，然后又补了一句：

“只是宏哥，我得提醒你，既然冻结令下来了，一切都维持原有状态不变，你家的祖坟正好也不用迁了，你还费劲折腾直播基地的事干嘛？况且，要照你刚才的意思，对这片林场地进行平整建设…要花的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几十万扔里面无异于九牛一毛啊。”

李亚宏平常跟孙天赐不断的在微信上有所交流。

因此，他很清楚李亚宏当前的处境。

在他看来，李亚宏回村后的一系列动作，为的无非就是能继续承包这块林场地。

而现在，事情的过程虽然跟预想的大相径庭，可最终结果，却并没有什么两样。

冻结期间，维持原样。

也就是说，李守田跟村委会的承包合同，尽管已经到期，可现在这块林场地，李守田仍旧享有使用权和经营权。

听到孙天赐这句话，李亚宏拉开门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孙天赐：“你是说，直播基地的事，并不是百分百确定？”

“我不知道，虽然这件事现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审批流程。可正式的批文没下来之前，谁都不敢保证。”

孙天赐摊了摊手：

“我还知道，站长今天去县里开会，为的就是这件事！

直播基地这个事嘛，太复杂了。

之前上面一直压着，纵然有一些人听到了什么风声，也都不敢妄加猜度。

现在你们三口村，突然被摆到了台面上，这反而并不是一件好事

要我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宏哥，你先别冲动，再等等，万一未来有变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