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 沙站员工们

沙霭散得毫无征兆。

太阳从沙丘背后顶上来，热浪贴着地面一卷，那层贴地流动的灰纱像被晒化了一样，短短时间就蒸得干干净净。

视野重新打开，天地亮得晃眼。

张岳山站在队伍最外侧，眯着眼扫过全场，开始清点人数。

“测试组，四人，到齐。”

“采样组，六人，到齐。”

“安全组，八人，到齐。”

“后勤组，五人，到齐。”

“军方随行人员，两人，到齐。”

勘探队全员到齐，一个没丢。

楚承上尉最后一个摘下面罩。

手指在活气贴的凹槽上蹭了蹭，那片薄薄的贴片已经耗尽了大半，捏起来软塌塌的，完全看不出两个钟头前刚插进去时的饱满。

就靠这么一片暖暖宝似的东西，硬生生让他在沙霭里顶了两个小时。

就是到了现在，他仍有些难以置信。

“都别站着，到背风坡后面去，歇到十点再动。”张岳山朝队伍喊了一嗓子。

一群人拖着步子挪到一处大沙丘背后。

云溪区的几名安全组成员从背包里翻出折叠挡沙板，三两下撑出一小片遮阳区。

年轻研究员互相帮着把采样工具收拢起来，腾出地方铺开防潮垫。

几个老手直接把背包一扔，往沙地上一坐，摘了靴子往外倒沙子。

楚承与另外一名士兵坐在最边上。

士兵从怀里摸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能量棒，表面压着军用物资几个大字，卖相确实不怎么样。

楚承接了一根，撕开包装纸，能量棒露出来的部分呈膏状，灰扑扑的颜色，往那一截一截地掰着吃。

咬一口，嚼两下，咽下去，再咬一口。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完成一项每天都在重复的机械动作，吃这东西原本也不需要什么表情。

士兵也拆了一根，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吃快点，再有十分钟就要整队。”

楚承咽下一口，才想起旁边的云溪区众人还没动口，便往他们那边看了一眼，想着分他们一些。

“将就着垫一口，驻地特供，就是三阶罡气境吃一根也能顶四个小时。”

没人理他。

有个年轻人盯着楚承手里那半截灰褐色的膏体看了两秒，小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看着跟拌了源能石的鞋垫一个口感。”

这句话一字不落全钻进楚承耳朵里。

楚承的脸当场绿了。

他捏着手里的半根能量棒，吃也不是，扔也不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剩下半截全塞进了嘴里，嚼都不嚼几口就往下吞。

他本来还想解释两句，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解释什么？跟云溪这帮人说咱们驻地吃这个吃惯了，叫人家别介意？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张岳山像是没听见那句嘟囔，依旧按部就班从储物箱里拿东西。

金属罐头一罐一罐往外摆，罐身压着统一标识，底部嵌着微型源能阵盘，罐体还裹着一层绝热材料。

他拿了几罐分下去，自己留了一罐，把源能阵盘掰了一下。

罐底纹路亮起，罐口开始冒热气。

张岳山起身走到楚承身边，递过去一罐。

“尝尝这个，比啃膏顶用。”

楚承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岳山已经替他拧开了盖子。

热气从里面腾上来，活脱脱从食堂后厨里抠出来的一锅热菜。

这味道在沙海这种连野草都长不齐的地方冒出来，比刚才那场沙霭还让人发懵。

楚承犹豫了两秒，拿起旁边配的短勺，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愣住了，然后眼圈刷地红了。

一个在边境苦熬了十几年的上尉，因为吃了一口热腾腾的灵膳罐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这辣椒真冲，呛眼睛。”楚承哑着嗓子说。

张岳山没接话，只朝旁边的大队招了招手，一人递了一罐下去。

“慢点吃，管够。”

沙丘上方的日头越爬越高，背风面那片阴凉渐渐缩成一团。

吃饱喝足，几个年轻队员开始收拾罐子。

这些东西不是一次性的，罐体回收后可以重新填装，零件损耗也有地方补。

张岳山靠在挡沙板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勘探路线的调整。

沙霭这关过了，队伍里没什么损失。

接下来只要不冒进，这趟出来基本就是成功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次勘探，从头到尾用的全是云溪区自产的装备，穿的是云溪防沙服，用的是云溪通讯器，连路上吃的都是云溪罐头。

这感觉，不坏。

另一头，林清野清点了一遍沙站的损失。

草方格被削塌了两处，几株沙棘灌的嫩芽被沙粒打蔫了，石衣苔倒是没事，这东西本来就贴着地面长，沙粒从它头顶刮过去，连个褶子都没留下。

“行，比预想的好。”林清野在意识里嘀咕了一句，操控灵偶把塌掉的两处方格补上，又滴了几滴灵池水给蔫掉的沙棘灌续命。

处理完这些，灵偶站直身子，朝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

张岳山的勘探队在外围折腾，这事他心里有数。

要是连沙海边缘都搞不定，后面还谈什么开发死亡沙海，不如趁早回家睡觉。

沙霭消散之后，地表温度重新升了上来。

好在这次有田玲的防沙服，高温暂时不是问题。

林清野重新出发，这一趟的目标，是设置第二座沙站。

一号沙站距离山脉太近了，那里更像一个观察哨，真正要往沙海里楔钉子，得再往前推。

林清野需要一座能长时间支撑人手活动的前出据点。

走了七八里地，灵偶在一处半裸露的岩台前停下脚步。

这岩台高出沙面不少，整体像一块斜斜插进沙里的巨岩，风蚀得厉害，表面被削出数道平行沟槽，从高处看有点像放大的搓衣板。

沙生植物的枯壳还卡在石缝里，干得发脆，风一碰就哗啦响。

灵偶蹲在岩台上，神农感知往下探。

岩台底下的沙层里有微弱的凉意，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

死亡沙海的地下水系早已崩毁，可这里还能感觉到水汽，想来是曾经某条干枯的水脉在岩层底部渗过。

灵偶绕着岩台转了两圈，忽然站定。

藕手在空中虚虚一划，把周围一圈都圈了进来。

“第二沙站就是这里了。”

二号沙站的选址，定在了这片岩台上。

沙站不能只靠种植物硬扛。

这片岩台的高度和风蚀沟槽都是现成的资源，水汽收集系统搭在上面，能省不少功夫。

灵偶开始干活。

先采集周围枯死植物的残枝，又翻出上回收集的沙刺藤枝条，截成等段，沿着岩台边缘插草方格。

草方格从平地一路铺到岩台边上，把整个台地半包起来，形成一个复合的小区域。

风从南边刮过来，卷着沙粒打在灵偶身上。

有一阵风特别邪门，沙子顺着灵偶的脚底往上堆，不过片刻就把它埋了半截。

灵偶不慌不忙从沙里钻出来，晃了晃身子，把藕节缝隙里的沙粒抖干净，继续埋头插格子。

农场里，林清野本体端着快乐水，看在眼里。

“回头得给它配个小铲子。”

“这藕手一薅就插沙里去了，改天让闻人泰打一套专用工具，省得每次刨沙都把自己当锹使。”

话没说完，神农感知忽然动了。

有活物，而且是一群。

灵偶停下动作，朝感知反馈的方向走去，蹲下扒开一层浮沙。

沙层之下，一群拳头大小的沙行生物正聚在一起忙活。

它们把沙子裹成小球往旁边滚，那些沙球比柚子还大上一圈，堆在沙层里一溜一溜，排得还挺齐整。

两者体型对比，幼童戏老叟了属于是。

林清野盯着这些生物看了一会儿。

这滚球的动作，前世也有种生物爱干，只不过那位滚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他轻咳一声，自言自语：“你们比前世那位有排面，至少不滚那个。”

沙浮虫一点都不怕人。

有只胆子大的直接爬到灵偶脚面上，往那一趴，把它当成了一块凉快的石头。

“我这脚是能踩的，不是让你们歇脚的地方。”林清野哭笑不得，顺手捏起一只，神农感知已经反馈出信息。

【名称】：沙浮虫

【品阶】：二阶下品

【特性】：以沙为食，进食后分泌的粘液可粘合沙粒，形成质地紧密的球体。

【备注】：群居性沙栖生物，无攻击性。球体硬化后可用于筑巢，对沙层的蓄水能力有明显提升。

林清野盯着掌心的沙浮虫，又看了看沙层里那些柚子大小的沙球，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这种虫子能把松散沙子压实成球，那不就是现成的沙砖？

草方格用干草，沙砖用虫粘液加沙，再浇上灵池水，应该能固化成型。

“带沙球上路的没白学，你们就是小号基建队。”林清野喃喃自语。

他尝试引了一小群沙浮虫到一片空沙地上，让它们滚沙球。

沙浮虫干这活熟练得很，后腿一蹬，前肢一卷，沙子裹着粘液滚成球，大小都差不多，堆在灵偶面前，就是一排排现成的建材。

“行了，你们从今天起也是建设员工了，待遇待定，总之先干活。”灵偶颇有几分无良老板的样。

有了沙浮虫帮忙，二号沙站的进度快了不少。

灵偶指挥沙浮虫滚出沙球，把沙球堆到草方格后方当墙体。

沙球之间的缝隙用湿沙填死，再浇上灵池水，凝固之后结实得能站个人上去。

几只沙浮虫滚球滚得正起劲，被新垒起来的沙墙挡住了去路。

它们也不恼，直接往墙根一钻，把墙基当成了新的滚球场地。

林清野看着自己的墙基被刨了个洞，忍不住吐槽：“你们倒是一点不挑，连自家老板的办公室都敢刨。”

他怕虫子真把墙刨坏，专门在旁边留了一条浅沟给它们活动。

结果沙浮虫全挤在沟里，滚出来的球排成两排，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在搞什么团体操。

林清野扶了扶并不存在的额头。

“你们是真不让人省心。”

等这群沙浮虫终于消停了，二号沙站的主体已经成型。

面积比一号沙站大了不少，将近五十平，依靠着岩台，远远看去像个小堡垒。

站内压出几道简易的格子，四角各留了蓄水的小凹，岩台顶部的风蚀沟槽被清理干净，改造成了简易的冷凝水道。

沙球墙立在方格后方，挡住南面吹来的风沙，整个站点虽然粗糙，但该有的功能一个不缺。

林清野检查了一遍，对成果很满意。

他操控灵偶走到沙浮虫群前，取了一汪灵池水作为奖励。

沙浮虫围着灵池水挤成一团，滚球滚得更起劲了。

既然这群沙浮虫有这等本事，不如把它们固定编入沙站维护流程。

以后每座沙站放一批沙浮虫，它们自己滚自己的球，人只要利用这些沙球加固草方格，再撒上灵池水让球体更硬实。

沙站建设成本能降下去不少。

灵偶蹲下身，从沙地里捧起一只体型最大的沙浮虫，用藕节戳了戳它的背壳。

“以后你就是二号沙站的站长了，就叫沙克郎吧。”

沙克郎没有小钻蜥的灵性，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升了官，企图逃离灵偶的掌控。

这样下去可不行，林清野决定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自农场一道权柄横跨空间降下，沙克郎简单的意识里接入了林清野的意志。

它瞬间悟了。

俺们以后就是你的兵了。

到底是沙漠里生活的，看风向的本事绝对精通。

林清野很是满意。

天色向晚，灵偶没多停留。

这趟出来补给物资，源能储备剩得不多，得原路折返进行补给。

临走前，林清野把所有的灵池水放在蓄水凹地的中央。

水渗下去之后，凹地周围的沙色深了一小片。

“明天见，沙站员工们。”灵偶朝那群滚球虫挥了挥手，转身踏入夜色。

返程的终点是擎天山脉那边的藕池补给站。

沙海里的活动时间有限，每次出来撒点东西就撤，才是最稳的打法。

灵偶回到藕池，脱了装备泡进水里。

水汽顺着藕身孔洞涌进来，消耗的源能和储水重新补满。

林清野在农场里活动了一下脖子。

这一趟，他在二号沙站的基础上，准备往更深处探一探。

到了黎明，灵偶补给完毕从藕池里走出来，重新穿戴整齐。

天边，喷气式白条降临，送来区里新研发出的好东西。

灵偶一一收下。

探沙之旅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