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产学研，一盘棋

死亡沙海边缘，联合勘探队。

张岳山把所有人拢在出发点上，立了三条铁规矩：

“第一，活动范围不超出沙海边缘二十里，任何人不准越线。第二，每日日落前必须撤回安全线，不准在外过夜。第三，所有人统一行动，不准单独离队。”

他扫了一圈队伍，目光在几个年轻研究员脸上多停了两秒，再次叮嘱着。

“死亡沙海纵深少说有千里，三十年前三支勘探队全军覆没的教训，就摆在档案里。谁觉得这些规矩碍事，现在就可以回去，我不怪你。”

“好！现在所有人过来领特制通讯器，注意子通讯器离开主机200米远，会自主警报，还请注意。”

所有人都服从。

能选进这支队伍的，没人是脑子一热来凑热闹的。

道理大家都懂，拓荒不是逞英雄，活着回来，才能把事干成。

这支队伍的构成很杂。

源能研究所来了七八个人，研究土壤的，研究环境治理的，专精灵兽生态的，各管一摊。

阵协派了两名资深阵法师，专门负责测能量场参数；锻协来了个经验老到的匠师，沿途采集矿石样本；药协也派了人，是温青烟亲手挑的学徒，专管收集药用植物。

搁在以前，源能研究所跟云溪区之间总隔着一层。

现在研究所正式归了区里，那层隔阂自然就消了。

各家的人凑在一支队伍里，各司其职，倒也没人觉得别扭。

而这些人的到来，原因只有一个，总不能所有事都让林清野一个人干。

所谓产学研，那是生产，教学，研发三个端口。

回想前世，大学里学的东西都是老黄历，跟企业的需求完全匹配不上。

企业的生产，小企业完全对接不到研发侧，而研发侧又苦恼于拿不到第一手的应用侧数据。

因为这些数据通常被大企业作为商业机密所垄断。

导致研发侧过于空中楼阁。

因此在这里，林清野下了死命令。

三端都得跑通，也都得落到实践里。

这趟勘探，源能研究所对应研发端的理论部分，阵协锻协药协等协会对应研发端的应用部分加上生产端的指导部分。

两边互相搭着，算是一种各自体系间的磨合。

顺带一提，借着这股东风，区里最近一口气筹备了好几个新协会。

什么灵兽协会，灵植协会，织造协会等全都在走流程。

这几个行当，在自由联邦还没有统一的总部协会，因此云溪区决定先成立个民间协会。

等哪天做大了，摇身一变，直接就是官方认证的总部了。

至于教学端，人虽然没来现场，却无处不在。

有专人负责录像，还有各种探头，诸如测温度之类。

这批数据进了竹林大阵，大阵就能把死亡沙海的环境模拟得高度还原。

往后学员们坐在虚拟舱里，就能提前体验沙海环境。

等真到了实地，该踩的坑早在课堂上踩过了，该犯的错也早就犯完了。

训练场多流汗，战场少流血，放到拓荒里也是一个道理。

进了沙海，三端立刻各转各的轴。

研发端，研究所的研究人员现场采样建档。

土壤组的人跪在地上分层取土......每一项数据都有专人核验，当场录入。

生产端的人跟着数据走。

阵协的阵法师测完能量场，转头就在图纸上改阵纹，嘴里念叨着惰性源能的干扰频段。

锻协的匠师采完矿石，当场掂着分量估算冶炼成本。

药协的学徒最务实，看见没见过的植物先在脑子里问自己一句能吃吗，再问一句能入药吗。

教学端的探头静静运转，把这一切忠实地记下来。

中途休整的时候，军方随行人员照例分发参考资料。

还是那份三十年前的旧档案，纸页都泛黄了，地图上标的沙丘位置，早就跟现实对不上了。

当兵的也知道这东西不准，可手里没别的，只能凑合用。

张岳山坐在石头上喝水，看了一眼那摞旧档案，慢条斯理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摞小册子。

他抬手示意身边的人分发下去，人手一本。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沙海边缘勘探手册（初版）》。

军方带队的军官随手翻开，刚看了两页，手就停住了。

手册里内容细得吓人。

沙丘移动规律，夹层温度曲线，沙暴应对流程，本地物种图鉴，连哪片区域的沙层下有空洞，都标得明明白白。

跟手里这份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一比，云溪这本手册，简直是开了挂的攻略。

军官捏着手册愣了半天，抬头问张岳山。

“张部长，这......这是什么时候探的？去了多少人？探了多久？”

张岳山拧上水壶盖，轻描淡写回了四个字。

“山灵庇护。”

军官瞬间懂了，把到嘴边的追问全咽了回去。

山灵这两个字，在擎天山脉这一亩三分地上，比什么解释都好使。

他当场就吩咐手下，把旧档案全部收起来，往后全程改用云溪版手册。

放着攻略不用，死啃老黄历，那才是脑子不开窍。

张岳山在忙的时候，区里的动作，同样没停。

灵植繁育中心的温室里，几百个培养槽一字排开，每个槽位都贴了编号标签。

整个繁育中心连轴转，研究员三班倒盯数据，吃饭都蹲在温室边上，扒两口饭就抬头看一眼培养槽的读数。

治沙是慢功夫，可没人想慢。

早一天育出合格的苗，就能早一天往沙海里种。

早种一天，沙漠化就早停一天。

时间从来都是最宝贵的成本。

先繁育一批能在沙海外围扎根的植物，以后治沙固土，全靠它们打先锋。

固沙能力得过硬，耐旱能力得拔尖，还得扛得住惰性源能的侵蚀。

三条全达标，才能拿到晋级门票。

参赛的选手五花八门。

有一号沙站采回来的沙刺藤、沙棘灌、石衣苔、倒生扫帚草。

有农场库存的深根藤、根瘤蕨。还有工程植物基因库里的一众老面孔。

淘汰的过程，比晋级还热闹。

第一轮是耐旱关。

所有培养槽集体断水，纯靠自身储水扛。

一批农场来的温室品种当场现了原形。

有株源能生菜，第三天就蔫成了菜干，叶片脆得一碰就碎。

研究员去查看的时候，它隔壁槽的沙棘灌还水灵灵的，茎秆掐开都能渗出水来。

两相对比，源能生菜输得毫无体面。

温室里长不出沙漠硬汉，这波属于是环境降维打击，输了不冤。

第二轮是固沙关。

大功率鼓风机对着培养槽猛吹，模拟沙暴天气的风力。

有株候选苗枝叶长得倒是繁茂，看着挺像回事。

风一吹，根没抓住沙，整株直接连根拔起，啪地糊在了防护罩上，贴得平平整整，跟一张植物标本似的。

长得好看没用，沙暴可不看颜值。

第三轮是抗蚀关，也是最惨烈的一关。

研究人员往培养槽里持续灌注惰性源能，模拟沙海真实的能量环境。

这一关下来，大半选手当天就黄了叶，生机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有株苗死得极有戏剧性。

刚开始它疯狂长高，长势比正常环境还猛，研究员还以为挖出了天才品种，激动得记了好几页数据。

结果第二天，整株突然炸开，种子崩得满温室都是。

后来才弄明白，那是植物濒死前的应激播种。

它把最后一口气全用来繁衍后代了，自己死了，种子撒了一地。

研究员把种子都收好了，叹了口气：“精神可嘉，子孙后代录用，本体光荣淘汰。”

生命总会自己找活路。

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要把延续的希望撒出去。

就这么一路筛下来，最终的晋级名单终于出炉。

头一个晋级的，叫钉沙藤。

是锁沙草和深根藤的杂交改良版。

它的根网比普通锁沙草密三倍，十几条主根须扎进沙里，往下能扎八米多深，活像往地里钉了一排钢楔子。

治沙讲究植物固沙、以根锁沙，这东西把“锁”字发挥到了极致。

缺点也很明显，脾气暴。

根须见什么缠什么，试验期间把三个培养槽的管路缠成了麻花，研究员清理了半天。

第二个晋级的，叫汲水菇。

是蓄水菇的沙海特化变种。

它的菌盖退化了，菌柄疯长，能扎进沙下。

第三个晋级的，叫垫席草。

是工程植物库里的老面孔改良的。

它长得慢，品相也丑，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本事，可胜在皮实耐造。

它贴地生长，铺开之后像一张厚实的草席，把沙面捂得严严实实。

它干的活最不起眼，却是最基础的。

阻断沙面水分蒸发，保住土里那点水汽，全靠它。

按照治沙的章法，这批植物不是单独用的，要打一套组合拳。

最外层扎草方格压浮沙，先拦住贴地乱窜的风沙。往里一圈铺垫席草锁沙面，死死保住土壤里的水分。再往里种钉沙藤，把流动的沙脊彻底钉死。汲水菇扎在最深处找水，给整层植被供水。

一层叠着一层，一环扣着一环。

先从沙海外围慢慢围拢，先把风沙固定住，不让沙漠化继续往外扩。

这，就是治沙的第一步。

第一步踩实了，往后就是滴水穿石的功夫。

急不得，也急没用。

攻关正进行到关键节点，田玲找上门来了。

她抱着一个包裹找到林清野，献宝似的摊开。

刚出炉的沙海防护套装初代版：防沙面罩，透气绑臂，耐磨手套，外加一件轻薄防晒斗篷。

面罩的夹层里衬了沙刺藤的可溶性纤维涂层，能有效吸附空气中的沙尘颗粒。

“清野哥，试试？”

林清野拿起面罩看了看，转头给灵偶穿戴整齐。

灵偶原地活动了一番关节，又顶着鼓风机模拟的沙暴站了一刻钟。

测试完摘下来，林清野给出了评价。

“纺织的部分没话说，贴合度、防护性都到位。”

他指着面罩骨架，斗篷撑条，绑臂卡扣这几处，继续说道。

“问题在支撑件。这些地方用的是普通材料，风沙一大就容易变形。得换特殊材料，要轻便，要耐腐蚀，还得扛得住沙海里的电荷干扰。”

这些问题不在纺织范畴里，田玲一听就懂。

她没多耽搁，把东西一收，转头就往锻协跑。

问题找出来了，解决就是了。

到了锻协工坊，找到闻人泰，恰巧韩铁钧领着的圆砂市匠人队伍，正在基地里参观学习。

那伙人看见田玲拿出来的防护套装，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韩铁钧拿起面罩翻来覆去地看，又拎起斗篷掂了掂分量，问清了全套功能，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干了一辈子锻造，眼光毒得很。

这套东西看着不起眼，放到沙漠环境里，那就是能保命的硬货。

“田首席，这套东西，能不能给我们下订单？”韩铁钧开门见山。

有生意上门，还是对自己手艺的认可，田玲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订单可以谈，不过得等支撑件的材料问题解决了，出了正式稳定版再说。现在这个还是初代样品，细节还得调。”

“好说。材料的事，我们圆砂市也能搭把手。”

“我们那边有几类轻量合金，耐腐蚀扛形变，正好适配你这需求。”韩铁钧拍着胸脯保证。

双方一拍即合，当场就约了后续对接的时间。

圆砂市这么热切，打的是另一盘算盘。

赤焰共和国跟青州刚通航，那边国土大半是沙漠，那里的居民常年被风沙折磨，对防沙的物件需求极大。

这种防沙套装运过去，正好是瞌睡递枕头。

中间一转手，差价就是白捡的利润。

韩铁钧现在只当是找了个好货源，倒手赚一笔差价。

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这盘倒卖的小算盘，日后会把田玲的作品一路送上赤焰共和国的爆款榜单。

这套防护装备，后来成了赤焰共和国沙区民众的标配，家家都有一套。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好东西从来不愁销路。

你只管把东西做好，市场会自己找上门。

夜色降临，农场里一片安静。

灵偶穿着田玲改好的探险服，背着新打包的物资，在木屋前站定。

收纳袋里除了采样工具和备用储能晶，还多了繁育中心托付的一批新种子。

钉沙藤、汲水菇、垫席草，一样都不少。

林清野本体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意识已经有一半挂在了灵偶身上。

双视角同步开启，一边是廊下的晚风与虫鸣，一边是沙地方向的干燥夜风。

“走吧。”

藕白色的身影融入夜色，第二次朝着沙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