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听我说

奥赫玛城外的空地上，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线以下。

昔星站在原地看着蘸豆爽那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放松了下来。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奥赫玛城门的方向走去。

虽然刚才那场战斗大部分时间都是昔涟在出力。

可昔涟放技能用的都是她的魔力啊，现在她的星核能量都快要透支了！

此刻一放松下来就感觉到上下眼皮在打架......

昔星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跟在身后的白厄招了招手。

“搭档！”

昔星转过头，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依然能让旁边所有人都听清的语调开口：“到时候你和蘸豆爽打的时候，手下留留情，别让他输得太难看了。”

“好嘞！”

可白厄的尾音还没落利索，身后就传来蘸豆爽那带着无奈和一点倔强的咳嗽声。

“咳咳。”

蘸豆爽快走两步跟上来，板着一张脸，可倒是看不出什么严肃的意味来：“那倒不必了。我们男生都是有骨气的，输要输得堂堂正正，赢也要赢得光明磊落！”

昔星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了一抹坏笑。

“搭档，到时候记得第一拳就往他嘴上打，这人全身上下就嘴是硬的。”

蘸豆爽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看了看昔星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了看白厄那张明明面无表情却分明在憋笑的面孔。

最后默默地、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决定不跟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丫头计较。

她连自己学历是学前教育都敢说得理直气壮，跟她斗嘴纯属自讨没趣！

昔星满意地转回头去，目光在暮色笼罩的奥赫玛上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街道尽头那座熟悉的浴场建筑。

她眼前一亮。

随即象是想到了什么更让她来劲的事情，转头朝一边的昔涟凑了过去，两只手自然而亲昵地挽上了她的骼膊。

“伙伴，待会儿我们女孩子一起泡，不跟他们一起！”

昔涟被她挽住骼膊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她那双向来从容得仿佛万事都在预料之内的眸子都睁大了，象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和慌乱同时击中了要害般。

“诶？”

昔涟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手足无措的迟疑：“一、一起吗？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昔涟的脸颊在暮色和街灯的交界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象是被天边那最后一抹霞光染上了颜色般。

昔星看着她这副难得露出慌乱模样的面孔，心里那股恶作剧成功的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昔涟的骼膊挽得更紧了些：“何来不妥！跟我肘！”

昔星拽着昔涟就往浴场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此刻昔涟的脑袋上方象是有一团看不见的蒸汽在无声地升腾，活象一只人形蒸汽姬。

白厄跟在两人身后，看着昔涟那张平日里永远挂着温柔笑容的脸此刻变得如同一只被煮熟的虾，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果然能制裁她的只有搭档啊！

白厄识趣地放慢了脚步，和身后的蘸豆爽拉开了几步距离，给前面那两个背影留出足够的空间。

蘸豆爽走在白厄旁边。

看着前方昔星拽着昔涟跑向浴场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侧这个明明笑得眼角都笑出了褶子却还装出一副淡然模样的大男孩，不解的摇了摇头。

可就在这一刻！就在昔星挽着昔涟的骼膊、两人脚步交错跑向浴场的瞬间！

一团绿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自昔星身后燃起。

它象是从一片无形的虚空中渗透出来的一般，精准地抓住了昔涟分神的那一刹那！

她那颗被和伙伴一起泡澡搅得七上八落的心脏，让她的感知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

那团绿色的火光如同一尾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昔星的后脑勺。

昔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那挽着昔涟骼膊的手忽然松开了力气，整个人象是被某不知名催眠手机催眠了一样愣在原地。她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中的光在那一瞬间涣散开来。

“伙伴？”

昔涟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她转过头来，看到昔星那张忽然变得空白的面孔时，声音里的温柔在一瞬间碎成了慌乱。

白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身形几乎在同一时刻闪到了昔星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搭档？搭档！”

没有回应。

昔星就那样站在原地，呼吸十分平稳，心跳也算正常，可她的意识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昔涟那双向来盈满了温柔光芒的眸子里翻涌起了一层尖锐到近乎锋利的寒意。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的虚空，那双平日里永远含笑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冰的刃口。

昔涟闭上眼睛盘旋了片刻。

“洛基！”

她只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从她唇间落下来的时候，空气中的温度象是骤降了好几度。

“他果然还活着！在那女人的身体里种下了诅咒，然后一直潜伏到现在。他等的就是我们最松懈的这一刻！”

蘸豆爽站在几步之外，那张惯常带着无奈笑意的面孔此刻也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依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绿色微光，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昔星，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现在怎么办？”

蘸豆爽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那东西在她体内待得越久——”

“安静。”昔涟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平静。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在昔星的眉心。

粉色的微光从她的指尖渗透进去，如同温水漫入干涸的河床，试图沿着那条通往意识深处的路径追寻那道绿色的轨迹。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而在昔星的意识深处。

另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翻涌着。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纯粹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虚无包裹着她。

她的记忆象是一本从高处掉落的书，每一页都在她眼前翻飞、飘散，旋即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头上。

她看见了流萤。

那个像萤火虫一样的女孩站在自己面前，温柔的笑着，身后是无尽的黄昏。

她的身影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象是被风慢慢吹散的沙粒。

她的声音更是轻得象是一句呢喃。

“人们为何选择沉睡？我想，就象你说的一样......终有一天，我们都会从梦中醒来。”

昔星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她的手指穿过那片点点星光，却什么都没抓到。

场景骤然切换。

她看见了姬子。

那个一向沉稳而又温柔的女人微笑着看向她。

“孩子，这次你必须一个人上路了。可惜这杯咖啡，要爽约了......”

姬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那一缕春风。

“如果找不着我，就抬头看看星空吧，我会一如既往为你照亮整片黑夜。”

昔星的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场景再变。

翁法罗斯。

哀丽秘榭的金色麦田，悬峰城的恢弘，奥赫玛的繁华——那些她在旅途中一一走过的地方，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在她面前浮现。

白厄、昔涟、遐蝶、阿格莱雅、缇里西

那些曾经告别的话语在她的耳畔回响，一遍又一遍。

昔星的膝盖开始发软，她的身体在黑暗中开始颤斗。

回忆这东西碰不得。

只是稍微触碰，就好似撞掉了摇摇欲坠的积木一角，细碎的回忆哗啦啦地往下掉，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道安定的声音兀的自她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