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顺速切割

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高振庭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是在昨天深夜接到公安局长电话的。

电话里，局长用极其公式化的语气，向他这位分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通报”了对潘金海执行刑拘的决定。

“通报”，而不是“请示”。

这个词的差别，高振庭比谁都清楚。

那个过去开会时总会习惯性地先看他脸色的公安局长，昨天在电话里的声音，象一块冰。

这意味着，整个行动，从纪委调查到公安抓人，再到检察院连夜批捕，他这位政法委书记，被完全架空了。

陆建章和郭明达，用一个完美的程序闭环，将他死死地挡在了圈外。

他甚至怀疑，连检察院那边，郭明达也提前打了招呼。

这摆明了是陆建章对他悍然在常委会上发难的凌厉反击。

又快又狠，不留任何馀地。

他原本以为，陆建章会用一种更温和、更符合他“求稳”人设的方式来敲打自己。

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把他伸过去的一只手，连同棋子潘金海，一起斩断了。

高振庭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烫到了手指。

他把烟屁股碾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潘金海的死活，他并不在乎。一枚用废了的棋子而已。

他在乎的，是陆建章传递出来的信号。

这个信号让他背脊发凉。

这说明，陆建章手里，恐怕还握着他高振庭别的把柄。

潘金海这颗棋，对他而言分量极重。

在辛来，没有潘金海这种在地方上“摆得平事”的商界盟友，他高振庭的政法委书记，就只是一个空架子。

很多他作为官员不方便出面处理的灰色事务，很多需要用钱来润滑的关系，都是通过潘金海这条线来完成的。

现在，这条线断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孙铁被抓后，到底吐露了多少？

他有没有把自己牵扯进去？

高振庭仔细回想了自己和潘金海的所有交往细节。每一次喝茶，每一次饭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

他很庆幸自己的谨慎。

他从未直接指示潘金海去做任何具体的事情。他只是在潘金海抱怨柳河镇项目让他损失惨重时，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句：“潘总家大业大，根基深。不象王超贤那种外来的年轻人，没根没底，风一吹就倒了。工地上人多嘴杂，冬天又冷，火气都大，可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所有的“意思”，都是在这样喝茶闲聊中，通过暗示、点拨来传达的。潘金海说孙铁是“领会了他的意思”，就算孙铁在纪委把这些话说出来，也构不成法律上的证据。

这是官场老手自我保护的本能。只谈意图，不谈细节。只给方向，不给方法。

但即便如此，政治上的被动，已经无可挽回。

潘金海的倒台，向整个辛来官场传递了一个清淅的信号：旧有的政商格局正在被打破，任何试图阻碍改革的力量，都将面临清算。

他能想象得到，市里那些局长、主任，那些曾经在酒桌上对他表忠心、私下里找潘金海揽工程的“自己人”，现在肯定都吓破了胆。

他们会毫不尤豫地向陆建章和王超贤靠拢，甚至会为了撇清关系，反过来递交“投名状”，揭发他高振庭和潘金海的过往。

他高振庭，正在被迅速地孤立。

他一直以为陆建章是个只求平稳过渡的老好人，王超贤是个只懂技术的愣头青。他设下圈套，想用“程序”的绳索捆住他们。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陆建章不是老好人，是头不动则已、一动就咬断喉咙的猛虎。而王超贤，根本不是愣头青，他是陆建章手里那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冷静、直击要害。

他掐灭烟头，坐回办公桌后。眼下绝不是慌乱的时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出镇定和从容。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督查室主任周芮的号码。

“周主任，我是高振庭。关于那个《应急处置预案》的起草工作，我下午想召集课题组的同志们再开个会，集中讨论一下第二章‘风险识别与等级划分’。你帮我通知一下相关人员。”

他的语气和往常别无二致，全是谈工作的状态。潘金海的事，和他半分关系都没有。

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陆建章：我高振庭，依然是那个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市委副书记。你们可以拔掉我的牙，但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我就依然是市委领导集体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防守姿态。全面收缩，固守阵地，不再主动出击，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自己分管的、名正言顺的工作中去。用勤勉的工作态度，来对冲政治上的失分。

只要陆建章找不到他在工作上、在廉洁上的任何把柄，就动不了他这个市委副书记。

而他，则在等待。等待陆建章和王超贤在激进的改革中，犯下新的错误。

市委书记办公室。

陆建章听完郭明达关于潘金海案情进展的汇报，点了点头。

“明达，辛苦了。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所有证据链必须完整，所有程序必须合法。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能搞株连。潘金海归潘金海，金海矿业归金海矿业。企业是辛来的重要税源，不能因为他个人倒了，就把几千工人的饭碗也砸了。”

“我明白。”郭明达说，“下一步，我们会同审计、税务部门，对金海矿业进行全面的资产核查和财务审计。剥离不良资产和违法所得，保住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

“好。”陆建章看着郭明达，“高振庭那边，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异动。”郭明达言简意赅，“他今天一上午都在办公室研究应急预案的草稿，还给督查室打电话，下午要开会。”

“老狐狸。”陆建章笑了笑，“他这是在向我们表明，他要‘埋头工作，不问是非’了。这是好事。只要他不出来添乱，我们改革的阻力就小了一大半。”

对高振庭这种级别的干部，没有来自上级的明确指示和确凿的腐败证据，是不能轻易动的。

敲山震虎，让他收敛爪牙，已经是现阶段能取得的最好结果。

真正的决战场，不在辛来，而在省城。

就在潘金海被刑拘的第三天，一份来自省纪委的绝密文档，通过机要信道，送达了陆建章的案头。

文档不厚，只有三页纸。

内容却足以在江东省政坛掀起一场十二级台风。

《关于对原省工业厅厅长、省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委员刘兆民采取“两规”措施的决定》。

刘兆民，就是华星焦化案背后那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

文档里简要叙述了案情：刘兆民在担任省工业厅厅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其亲属违规获取华星焦化项目的审批和土地指标，并长期充当该企业的“保护伞”，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其立案调查。

陆建章留意到文档附件里的一份“涉案人员关系网”简图，

在刘兆民的名字下面，分支出了十几条线。其中一条，赫然指向了省发改委副主任..........周建军。

旁边的备注写着：周建军，时任省工业厅办公室主任，系刘兆民一手提拔的“大秘”。

在华星焦化项目审批过程中，周建军涉嫌多次协调关系、传递信息，具体参与程度，正在进一步核查中。

陆建章放下文档，久久不语。

他这才懂了，当初周建军为什么对辛来查处华星焦化如此反感，甚至不惜亲自打电话向他施压。

他这哪里是单纯“为企业说话”，分明是火已经烧到了自家后院。